■作者:赵明朗 专栏:灯下故人来
昨夜,姐姐发来同事张汉东先生精心摄制的奉贤博物馆“宝硕流光——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时期文物特展”视频。
我与张汉东,皆是当年战天斗地、同甘共苦的荒友,黑底红字的岁月虽已远去,然那份情谊,如今又借这一帧帧光影重焕生机。
观罢此片,心潮难平,竟夜辗转,耳畔仿佛有谁低语:去看看吧,去看看吧。恰如东坡所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动了此念,便再难按捺。于是一早便动身,奔赴奉贤。
路途迢遥,换乘一辆交通车,再转三趟地铁,末了还要步行三十余分钟。单程耗时3小时。然一路地铁上人烟稀少,竟至清寂可亲。最后一程车厢里仅剩两人,彼此相顾莞尔,心下暗忖:幸有斯人在,否则谁为我一留此行之影?想来也是趣事一桩。窗外春色如流,一站一站地退去,倒也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只不过我非得意,而是得闲;看的亦非长安花,而是两百年前紫禁城里的流光宝器罢了。

及至博物馆,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整个展馆竟不需预约,且全然免费。步入展厅,满目琳琅,珠光宝气扑面而来,我却用足两个时辰,方将全部展品细细看遍。然环顾四周,观者竟不足十人。如此精良的展陈,如此珍贵的故宫文物,竟在如此清寂中静静绽放,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这免费开放的盛意,这精心布置的展馆,怎的观者寥寥?说来可怜,也道可惜。
转念又想起刘禹锡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昔日深锁红墙的皇家珍宝,如今安然陈列于东海之滨的区级博物馆中,不正是这诗句最生动的注脚么?只是那“寻常百姓”来得太少,倒让这些“堂前燕”空对寂寥了。

细想之下,又觉释然。自己对乾隆一朝的认识,多年来不过来自二月河先生的文字与电视连续剧,其中多少是史实,多少是戏说,早已模糊难辨。又兼近年来回国,归去来兮,行色匆匆,已好些年未曾踏入京城了。对故宫文物的印象,早已淡如云烟,对乾隆的了解,更是雾里看花。此番前来,正是怀着补课之心,冀望能在这方寸展厅间,与那位“十全老人”来一场隔世的重逢。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已读过,路却迟迟未行,今日总算补上了这一程。



展厅以极为考究的光影语言,将厅中渐变的灯光屏风、素净典雅的展墙一一呈现,每一束光线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文物的轮廓与纹理。


那金錾云龙嵌珠宝葫芦式执壶,通体金灿,葫芦造型寓意“福禄”,壶身錾刻云龙纹,龙首昂扬,鳞爪毕现,其间嵌以珍珠宝石,红蓝相映,珠光流转。壶盖与壶身严丝合缝,流口曲线优雅,柄部雕作龙身,与壶身龙纹浑然一体。灯光之下,金光万道,宝气千重,令人不敢逼视。



乾隆款三色玻璃螺旋纹撇口瓶,则以料器为之,瓶身以白、蓝、红三色玻璃绞缠成螺旋纹,如云气盘旋,如水波荡漾。撇口微张,颈细而长,腹部圆润饱满,底足规整。旋转观之,纹路随光影变幻,时而如春云出岫,时而如秋水回波,晶莹剔透,温润如玉。



铜镀金四象驮跑人转四角花日历表,更是精妙绝伦。四头镀金大象驮起表身,象首微昂,象牙修长,象耳如扇,栩栩如生。表盘之上,跑人转动,四角花枝招展,机关暗藏,分秒不差。镀金层历经两百余年依然璀璨夺目,齿轮咬合之声仿佛穿越时空,在寂静的展厅中滴答作响。






更有青白玉交龙钮“古稀天子之宝”,玉质温润如脂,交龙钮雕琢精细,龙身盘曲,龙首相望。印面篆书端庄凝重,刀法深峻,尽显帝王气象。乾隆朝服像轴上,帝王端坐,龙袍加身,十二章纹历历可辨,工笔重彩,气度恢弘。三希堂复刻场景中,书案、文房、帖架一一陈列,恍惚间似见乾隆帝执笔临帖,品鉴古玩。

灯光之运用,非徒为照明,更为赋予文物以呼吸与生命,使观者仿佛能触碰到两百余年前宫廷匠人指尖的温度。解说词尤为精妙,娓娓道来而不失典雅,字字珠玑,既述乾隆朝服像轴的工笔重彩之妙,亦道三希堂复刻场景中那份文人雅趣的追慕。观者随其言语,仿佛置身紫禁城三希堂内,见乾隆帝执笔临帖、品鉴古玩,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最令人莞尔者,是出口处那网红打卡车的提示牌,赫然写着“参与人数众多,请耐心排队”。我踱步过去,左右张望——前面一个人也没有,后面一个人也没有。老夫我也未免其俗,于是便从容地“打卡到此一游”,倒像是专为此刻清寂而设的私享礼遇。这一“敷衍”的打卡,竟成了此行最生动的注脚:在一个人人追逐热闹的时代,能与这些沉默了数百年的文物单独相处,未必不是一种奢侈的缘分。李白有诗云“古来圣贤皆寂寞”,我今日却要说:古来珍宝亦寂寞,唯待知音独赏时。

观罢此展,耳目为之一新,心神为之摇荡。那种亲临现场的冲动,早在昨夜观视频时便已萌发,今日一游,更觉不虚此行。张汉东先生以一己之镜头,架起了观众与千年文脉之间的桥梁,功莫大焉。其光影之精妙,解说之典雅,使未能亲临者亦如身临其境,使已临者更觉回味悠长。古人云“文以载道”,今观此视频,可谓“影以载文”矣。

谨以此短评,致敬张汉东先生的匠心独运,致敬姐姐的热忱分享,亦致敬奉贤博物馆与故宫博物院这场跨越红墙的盛世重逢。唯愿更多有心人,早日赴这一场清灵之约,莫让如此精妙的展陈,空对寂寥。正所谓:
红墙深锁百年珍,一旦南来照海滨。
光影铸成文脉路,清灵约取有缘人。
更愿天下珍宝,皆遇知音;天下匠心,皆得回响。


转发墨松:读《光影铸文心》之感悟
《光影铸文心》一文最难得处,是把奉贤博物馆“宝硕流光
——故宫乾隆文物特展”看出了“光”之外的“心”。
作者不堆砌珍奇,而由金壶珠光、三色玻璃、三希堂复刻、铜镀金钟表等细微处落笔,写灯光如何勾出纹路,写器物如何接上乾隆的收藏、临帖与治国情趣, 使121件故宫珍藏不再是冷柜中的名词,而成了可感可思的文脉现场。
透过玻璃,触碰到的不仅是冰冷的器物,更是一个民族跳动了千年的文化脉搏。每一件珍宝,都是一段微缩的文明史,它们身上镌刻着盛世的繁华,也隐忍着离乱的沧桑。看展时的感悟,往往超越了器物本身,升华为一种深沉的家国情怀。我们为这巧夺天工而自豪,也为这文明薪火相传而感动。这些珍宝,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密码,提醒着我们在喧嚣的现代生活中,不要忘记那份沉淀在血脉里的文化自信与文心匠意。
珍宝无言,却震耳欲聋。在光影交错的瞬间,器物之美与历史之重扑面而来。观展不仅是一次视觉的巡礼,更是一次心灵的归乡。我们从中读出的,是匠人的风骨,是岁月的哲思,更是那份穿越时空、依然滚烫的文化情怀。
回变墨松老师:拜读墨松老师的感悟,深有同感。您把《光影铸文心》读得很透:展览真正动人的,不只是“光”下的珍奇,更是器物背后那颗跳动了千年的“文心”。从金壶珠光、三色玻璃,到三希堂复刻、铜镀金钟表,您看到的不仅是乾隆的收藏与情趣,更是文脉如何在细节中延续、在岁月中发亮。
尤其“珍宝无言,却震耳欲聋”一句,实在精彩。器物静默,却承载着匠人的风骨、盛世的繁华、离乱的沧桑,也承载着我们今天仍然可以触摸的文化自信。观展是一次视觉巡礼,更是一次心灵归乡——您的文字,本身也像一束光,照见了那份滚烫的家国情怀。
谢谢您的分享,读来很受触动。愿我们都能在喧嚣中守住这份文心,让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