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美丽佳

■作者:蜚虻(美国 北卡)

多年以后,审视我和美国的关系时,我将会想起老师让我听歌的那个遥远的下午。那是1990年的一个阳光灿烂的春日。乡村中学校园的停车场上,那位装扮做派都十分前卫的年轻漂亮的女英语老师,跨坐在摩托车上。录音机里飘出《耶利亚女郎》那充满理想主义的歌词:

“很远的地方有个女郎

名字叫做耶利亚

有人在传说她的眼睛

看了使你更年轻

如果你得到她的拥抱

你就永远不会老

为了这个神奇的传说

我要努力去寻找

耶利亚神秘耶利亚

耶利耶利亚

耶利亚神秘耶利亚

我一定要找到她”

童安格歌曲磁带(图片来自网络)

我站在旁边,听得入了神。对情窦初开的我来说,这位英语老师就是女神,就是我的耶利亚女郎。她口中吐露的那些动听而又陌生的音节,则成了出身贫寒的我通往女神世界的唯一阶梯。从此,英语成了我成绩最好的科目。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英语像一条坚韧的丝线,牵引着我走向越发广阔的世界。

大学毕业后,我在喧嚣的大都市里上班。在成家立业的压力下,在出国热的包围中,在对美国的憧憬中,尤其是在朋友大哥的鼓励下,我逐渐萌生了赴美留学的想法。

就在那时,我居然又一次在大哥的家里听到了《耶利亚女郎》,并且得知那个专辑的名称是《梦开始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坐在昏暗的出租屋的床板上,再一次审视我的美国梦。门开了,一位女郎款步走了进来,挨着我坐下。我没有问她是谁。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激动地说,“我的耶利亚女郎,我的美丽佳(America-美国的音译)女郎。我可找到你了!”美丽佳女郎没有挣脱我的手,只是扭头坚定地看着我。那一刻,我清楚了。我就是于连,我抓住了德瑞那夫人的手,决心在那个名为美丽佳的国度闯出一片天地。

《红与黑》剧照(图片来自网络)

从此,美丽佳女郎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在我准备考试、申请学校、申请签证的过程中加油鼓劲。当我喊苦喊累的时候,她对我说,“你如果真的爱我,就要付出努力,了解我,了解我的家。我会一直等着你。”

2007年,我终于来到美丽佳女郎的家,进入了大学的机械工程学院。

第一年的学业简直是地狱模式。咖喱味的英语让我头疼。每次课前几十页的阅读量让我不堪重负。随堂测验、期中考试、期末考试、资格考试让我神经紧绷。我更经常学习到半夜或者早晨三点爬起来赶作业。我寄希望于取得良好的成绩,以便在资金枯竭之前找到一位资助我的导师。

我常常向美丽佳女郎倾诉我的苦闷,也多次在梦中呼求她的帮助。她说,“去教会吧。上帝会给你安慰。”我说,“我连佛祖和玉皇大帝都不信,为什么要去信上帝?”然而,她多次安排华人和西人基督徒与我交往交流。在经历了他们的大爱之后,我走进了教会的大门。牧师说,“神爱世人。”牧师还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我分明地看到讲台后面,十字架下面,站着我的美丽佳女郎。她向我露出圣母般慈悲而深沉的微笑。

在期末考试之后,我给一位老师发了套磁信,并且接受了他的面试。我在等待中寝食难安。美丽佳女郎提醒我,“去看看自由女神吧”。我捏了捏干瘪的钱包,犹豫再三,还是听从了她的建议,飞到了纽约。在自由女神像的脚下,我泪流满面地读着那段碑文:

“那些穷苦的人,

那些疲惫的人,

那些蜷缩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人,

那些被你们富饶的彼岸抛弃的,

无家可归,颠沛流离的人,

把他们交给我,

我在这金门之侧,

举灯相迎。”

第二天,我收到了老师的回信。他答应资助我。我攥着沉甸甸的手机,一遍遍读着电子邮件。感觉那不但是导师与留学生之间的契约,而且是这个国家与普通外国人之间的庄严契约。在回去的飞机上,迎着窗外金色的阳光,我看到美丽佳女郎像《美国进步》油画里的哥伦比亚女神,在蓝天上伴着我飞行。

油画《美国进步-American Progress》(图片来自网络)

然而我还是苦闷。我盯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女生,绮思却在天空中飘荡,找不到一个锚点。善解人意的美丽佳女郎趴在我的肩头,在我耳边低声说,“如果你要娶我,最好先有老婆孩子。他们给你的温暖,我给不了。”

美丽佳女郎给我的,超出我的所求所想。她给了我一段和一位女士长期相处的时光。在充分了解彼此的基础上,我们缔结了婚姻,而没有像别人那样匆匆忙忙地“搬运”。

我们一同游览黄石公园、大提顿、盐湖城,感受美国的辽阔壮美和文化的丰富多元。

我们一同参加德州文艺复兴节,穿上中古英式服装,体验美国的历史文化传承。

我们一同参观各州的议会大厦,学习美国的政治制度。

黄石公园2-1
黄石公园

在公寓的游泳池里,我托着一岁的大女儿,在水面转圈。唱着“小鸟飞呀,飞到哪里去呀?飞到中国去呀。”甜甜的笑声从她稚嫩的小嘴发出,飘散进温暖的水花里。

密州的漫天大雪中,我怀抱着新生的二女儿,太太牵着大女儿,走在厚厚的雪地上。摸着身上厚厚的羽绒服,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惧怕严寒。

熬过了多年艰苦的学习生涯,参加完毕业典礼,我来到校园里那个巨大的戒指雕塑下面。我举着毕业戒指,单膝跪地,问美丽佳女郎,“我可以娶你了吗?”她调皮地说,“想得美,要先给我家干活呀。那些奖学金可不是白给的嫁妆哦。”

我于是就去找工作。没想到这个过程也是充满曲折。我屡屡碰壁,苦不堪言,所幸在关键时刻找到了一份工作。我先后在三个州的机械公司工作。重型卡车发出澎湃动力,在州际公路上奔驰不息;联合收割机使出牛劲,在辽阔的农田里吞下玉米秸秆,吐出金黄的颗粒。我看着这些,感觉很微妙:一个来自中国东北老工业基地的理工男,用他在中国打下的理工基础和在美国练就的科研能力,为接纳他的美国,在振兴美国东北老工业基地和美国西部大开发方面贡献着动力。

美丽佳女郎为了让我放心打工,批准了我的OPT,让我抽中了H-1B,也让我顺利拿到了绿色的订婚卡片。

我在收到卡片的那天,又问美丽佳女郎,“我可以娶你了吗?”她盯着我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说,“当年雅各想娶拉结,为此做了七年工,却先娶了利亚,再做了七年工才娶得拉结。你不必再做七年,五年就行。你作为上门女婿,要证明你真地爱我。我知道你跟初恋藕断丝连。我给你时间让你们做个了断。”

美丽佳女郎让我的第一份工作跟中国联系密切,给了我多次去中国出差约会初恋的机会。初恋跟我说了大段大段的情话,给我做了好多地道的美食,陪我游览了壮丽山河与名胜古迹,给我展示了她千百年来收藏的宝贝,引我见了她的很多可爱的家人,更让我见了魂牵梦绕的父母同胞。然而,多年的异地恋已经让我们的差别越来越大。我们都不能参与到对方的生活中。我们的交流越来越泛泛。我无奈地感觉自己像一棵藤,攀附在太平洋两岸的大树上。东岸的根窸窸窣窣地扎向树干,而西岸的根却悄无声息地滑落树干。

我把目光投向两个女儿。她们是“美国制造”,却有着中国血脉。我期望在她们身上延续我对初恋的眷念。我积极参与组织华人社区的活动——春季秋季的嘉年华、中秋节和春节的晚会,等等。我在亚洲节、龙舟节和美食节向不同族裔的朋友介绍中华文化。我也带女儿参与到这些活动中,让她们知道华人文化是美国多元文化中的一抹亮色。我鼓励她们学习中文,让她们认可自己的根,为自己的华人身份而自豪。我向她们介绍本地参政的华人女性,让她们了解华人在美国250年的历史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在这几年里,美丽佳女郎给我迁徙自由,让我综合考量生活质量、工作机会、教育水平、华人数量等等,选择最满意的地点。一切似乎步入了正轨。五年后,美丽佳女郎对我说,“亲爱的,咱们领证结婚吧。咱们成了家,你才可以更好地建设这个家啊。再说了,趁我爸爸妈妈心情好咱俩赶紧结婚。如果他们心情差了,这事就难说了。”我反而犹豫了。我说,“亲爱的,我喜欢你家的富足与自由,喜欢家人的坦率与独立,喜欢家长的负责与亲切,喜欢你的热情与包容。我愿与你共建我们的家。但是,我终究有些意难平。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

我陷入了沉思,扭头朝西望去。夜幕下,越过连绵不绝的原野,越过广袤无垠的大洋,我看到彼岸的初恋家里,码头末端那盏永远闪亮的绿灯。

我的情人们啊,愿我们终成眷属,愿我们获得幸福,都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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