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雅岚
一道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菜,究竟能有多大的魔力?
我想,大概就是这样的:明明已经吃饱了,离开餐厅以后,却还会忽然想起它。尤其到了夜里,想到那一口浓香软糯的肉,那一筷子裹满肉臊子的宽面条,胃竟然又不争气地有了动静。
感恩节将至,三角区名店“蜀湘春”就给了我这样的体验。
老板胡建军地道是北卡餐饮界的一位老江湖。四川南充人,十几岁就投身餐饮业,在中国走南闯北后来到美国,曾经历拉斯维加斯高端餐饮的繁华,然后考察大半个美国,最后选定北卡。如今守着两家中餐馆,一家已经开了九年,另一家也经营了三年多。
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做川菜、湘菜,讲究麻辣鲜香,也舍得在食材上下功夫。
不过,这一次他端上来的几道新菜,倒让我有些意外。
一只烧了两个小时的霸王肘子,两种融合了不同臊子滋味的西安裤带面,一盘清香扑鼻、专门用来卷薄饼的蔬菜,还有一道颜色鲜亮、适合一家老小的番茄毛豆虾。
有浓有淡,有荤有素,有川味的厚重,也有西北面食的豪迈。
一桌菜吃下来,我发现,胡老板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样让不同口味的客人,都能在他的餐桌上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一口。

霸王肘子:两个小时,究竟能把一块肉烧得多香?
如果一定要从这桌菜里选出一道最有气势的,我选霸王肘子。
中国人的餐桌上,肘子从来不是一道轻飘飘的菜。
它带着几分豪气,也带着几分喜庆。婚宴寿席、逢年过节,一只完整的肘子端上来,往往还没有动筷,席间就先热闹了几分。
但是肘子这道菜,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不够大,也不是调料不够多。
而是看着威风,吃起来却让人失望。
皮硬,肉柴,肥的地方腻得发慌,瘦的地方又干又紧。或者满盘浓油赤酱,味道都停留在表面,一口咬下去,里面还是寡淡的。
真正好的肘子,应该是另一番光景。
皮要软糯,带着胶质特有的柔润;肥肉要丰腴,却不能让人觉得油腻;瘦肉则要保留肉质的纤维感,又能充分吸收汤汁的滋味。
最迷人的,是肥瘦相间的那一口。
皮的糯、肉的香、汁的浓,在舌尖上慢慢交融。不是猛地给味蕾一记重拳,而是一层一层地把香气释放出来。

胡老板说,他这道新推出的霸王肘子,要烧上整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火不能急,味道也急不来。
所谓入味,其实是中国烹饪里一门很深的功夫。
辣椒可以增香,花椒可以提味,浓烈的酱汁也能瞬间刺激食欲。但是,一道肉菜真正的好味道,不能只靠外面那一层调料。
得让时间慢慢把滋味送进去。
从皮,到肥肉,再到瘦肉。
直到每一口咬下去,都不是单薄的一层咸香,而是肉本身的鲜味与调味融在一起。
不过,最让我欣赏的,还不是胡老板能够把一只肘子烧上两个小时。
而是他没有固执地把自己的川菜习惯强加给所有顾客。
爱吃辣的,可以喜欢干辣椒与花椒的热烈;不太能吃辣的,也应该有机会认真品尝这只肘子本来的肉香。
他告诉我,这道肘子最近才在店里推出。
肘子不是什么稀罕菜,各地有各地的做法,他也没有刻意把它说成什么独门绝技。
但他知道,中国人对肘子有感情。
尤其过年过节,一家人围桌而坐,总希望桌上有一道丰盛、热乎、吃着痛快的硬菜。
这一点,恐怕身在海外的中国人更有体会。
异乡的节日,有时候不是靠日历提醒的,而是靠一口熟悉的味道唤醒的。
一只肘子端上桌,香气腾腾,筷子来来往往。孩子夹肉,大人聊天,老人慢慢地品尝。
于是,一道菜便不再仅仅是一道菜。
那两个小时慢慢烧出来的,不只有肉香,还有中国人记忆里那种热热闹闹、踏踏实实的团圆滋味。

二、二合一、三合一裤带面:一个西安人,怎能不为这口面较真?
如果说霸王肘子让我见识了胡老板对火候的耐心,那么接下来的裤带面,则一下子碰到了我的味觉软肋。
因为,我是西安人。
西安人对面食的感情,外地人恐怕很难完全理解。
在西安,吃面不是简单地解决一顿饭。有时候,它几乎是一种生活态度。
油泼面、臊子面、蘸水面、炸酱面、扯面……面条可以千变万化,但不管怎么变,西安人心里总有一把衡量好面的尺子。
尤其是裤带面。
别看它名字粗犷,真正做好了,却很讲究。

宽、薄、亮、筋、光。
宽,是面条扯得舒展、大气。
薄,是宽而不厚,入口不能像啃面疙瘩。
亮,是面条煮好后透着润泽的光。
筋,是牙齿咬下去能感觉到柔韧的弹性,既不软塌,也不生硬。
光,是面身爽滑利落,吃起来不黏不糊。
一条好裤带面,光是面条本身,就足以让人心满意足。
可真正让人欲罢不能的,还在臊子上。
这次胡老板端上来的是二合一和三合一。
熟悉陕西面食的人知道,常见的二合一,是让西红柿鸡蛋与炸酱两种臊子相遇;三合一,则再添上一重油泼的香辣。
听上去不过多了一味,吃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层次。
西红柿鸡蛋的鲜润,炸酱的醇厚,油泼的香烈,各有性格。拌在一起,却谁也不妨碍谁。
真正好吃的二合一,不是把两种臊子简单地倒在面条上,而是要让它们与面融为一体。

一筷子翻上来,宽宽的面身沾着酱汁,番茄的酸甜恰好调和了肉酱的浓郁。既有北方面食的厚实,又不至于厚重得失去鲜活。
而三合一,味道又往前走了一步。
尤其是胡老板这碗三合一里的肉臊子,真让我有些惊喜。
他居然用了颇有老北京炸酱面风味的大块肉丁!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吃进嘴里几乎感觉不到肉的肉末。
而是一块一块的肉丁。
看得见,咬得到,吃得出肉的质感。
肉丁裹着浓郁的酱香,酱汁附着在肉的表面,带着诱人的油润光泽。一口咬下去,先是酱香,随后是肉香,咀嚼几下,香气又慢慢从里面透出来。
我特别喜欢它的后味。
肉已经吃下去了,嘴里似乎还留着那股醇厚的酱香,让人忍不住用舌尖回味一下,再去寻找下一块肉丁。
这就有意思了。
陕西裤带面的宽厚筋道,遇上带着老北京炸酱风味的大块肉臊子,仿佛两种北方面食传统,在这一只碗里碰了面。
再将三种滋味细细拌匀。
宽面卷起肉丁,酱汁裹住面身。夹起一筷子,长长的面条沉甸甸地垂下来,酱香、麦香与油泼香气相互交织。
入口是面的筋道,咀嚼时是肉丁的浓香,咽下去还有那一丝令人留恋的回味。
此时再讲究什么斯文?
吃面嘛,就是要吃得痛快!
那天,面对桌上的裤带面,我忍不住考起了大家。
“你们知道为什么叫裤带面吗?”
第一个答案,大家很容易猜出来。
因为它宽,像裤带。
我笑了。
“还有第二层意思呢!”
大家面面相觑。
我说:“因为这面实在太顶饱了!吃完以后,肚子撑得连裤带都快系不上了!”
满桌都笑起来。

三、一张薄如灯影的卷饼,把满口清香卷进来
霸王肘子的浓香,裤带面的醇厚,已经足够让味蕾热闹一阵了。
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再来一盘重口味的大菜。
而是一点清爽。
胡老板端出来的这道卷饼菜,恰恰让整桌滋味有了漂亮的转折。
先看那盘菜。
雪白的豆芽,碧绿的韭菜,金黄的鸡蛋,还有细细的粉丝,交织在一起,堆成一座小小的、色彩鲜亮的山。
用餐具轻轻挑起一撮,豆芽根根分明,韭菜依然翠绿,粉丝油润透亮,鸡蛋点缀其间。
光是看着,就有一种新鲜劲儿。
这道菜最吸引我的,是它的清香。
韭菜有韭菜的鲜,豆芽有豆芽的清甜。炒过的鸡蛋添了一层柔和的蛋香,细粉丝则把这些滋味轻轻收拢起来。
它不依靠厚重的酱料,也没有满盘红油。
吃的,就是蔬菜本来的新鲜与爽脆。
尤其是豆芽,最怕炒得过头。失去了脆生生的口感,再好的调料也救不回来。
而一道好的卷饼菜,入口就应该是清清爽爽的。
豆芽脆,韭菜香,鸡蛋嫩,粉丝滑。
几种不同的口感凑在一起,竟有一种轻快的节奏。
但如果只吃菜,就错过它真正的妙处了。
因为这道菜,是要卷着饼吃的。

而这张饼,必须足够薄。
薄到什么程度?
我想到四个字:薄如灯影。
轻薄,透亮,柔软,甚至让人想到灯光映照下那种半透明的质感。
但薄归薄,还得有韧性。
要能托住一筷子满满的蔬菜,卷起来不散,咬下去不僵硬。
把鲜绿的韭菜、洁白的豆芽、金黄的鸡蛋和滑润的粉丝,轻轻铺在薄饼中央。
再将饼皮往里一收,卷成小小的一卷。
送进嘴里。
先是薄饼轻柔的麦香,接着豆芽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回应,韭菜的清香慢慢散开,鸡蛋与粉丝又把这一口滋味调和得柔润妥帖。
没有过分浓烈的刺激,却让人越嚼越香。
吃完以后,嘴里留下的,是一种干干净净的鲜。
这样的菜,尤其适合一家人围桌而坐。
每个人自己夹菜,自己卷饼。喜欢多放豆芽的,就多来一点;喜欢韭菜香的,便多夹几根。
一张薄饼,卷的不仅是菜,还有吃饭时那份轻松、自在与热闹。
与霸王肘子的浓郁相比,它像一阵清风。
而一桌菜有了这样的浓淡交替,才真正叫人吃得舒服。

四、番茄毛豆虾:不麻不辣,也能鲜得让人动心
最后这道番茄毛豆虾,看起来最朴素,却让我一下子想到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番茄的红,毛豆的绿,虾仁的鲜亮,三种颜色配在一起,就透着明快、干净的气息。
我喜欢这样的家常菜。
没有过多的修饰,食材是什么样子,就大大方方地呈现出来。
番茄的酸甜,最能引出虾仁的鲜;毛豆又为这一口鲜嫩增加了恰到好处的颗粒感。
一勺舀起来,有虾仁,有毛豆,也有番茄的汁水,
一种让人愿意多吃几口的、清清爽爽的鲜。
我忍不住对胡老板说:
“这个好吃!我觉得特别适合小朋友吃,老人小孩都行。”
他告诉我,现在不少中国家庭都向他提建议,希望店里能增加一些适合全家人吃的菜,不要都是麻麻辣辣的。
毕竟一家人出来吃饭,口味常常并不一样。
胡老板说,他正在调整菜单,补上过去不足的地方。
这盘番茄毛豆虾,就是这样一种尝试。
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厨师很难得的成熟。
年轻时候,可能总希望自己的菜够猛、够香、够有个性。
做得久了,才会慢慢理解,真正好的餐厅,不只是让那些懂吃的人叫好,也应该让普通家庭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够吃得开心。
有时候,懂得收起一把辣椒,比再多放一把辣椒,更考验厨师对顾客的理解。

五、胡老板的厨房里,藏着这些味道的另一半秘密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胡老板有点意思。
你说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吧,他算账确实细。
两家餐厅每天卖多少菜、该进多少货、哪些食材需要提前准备,他心里都有数。
他说,虾仁不能随便多准备。
今天卖得好,明天可以多备一点;今天卖得少,明天就要减量。
因为虾仁一旦解冻处理,就不能想放多久放多久。
鱼片、肉丝、牛肉也一样。
如果不新鲜了怎么办?
“丢掉!”
他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尽量算准每天的销量,少浪费,又不能牺牲食材的新鲜。
厨房里还有更多细节。
一份菜多少肉,可以用秤称。
一勺调料多少量,可以提前规定。
但到了厨师手里,有时候这一勺舀得满一点,那一勺又少一点,口味就可能发生变化。
火候也一样。
早出锅一会儿,晚出锅一会儿,口感都不一样。
“做餐饮这个东西,就是时时刻刻不能松懈。”
我忽然觉得,做了这么多年餐饮的胡老板,一个曾经每天料理昂贵高端食材的大厨,如今站在自家餐厅里,操心的是一只肘子的火候、一盘虾仁的新鲜、一碗裤带面的味道……
他最了不起的本事,或许不是做出多么昂贵的山珍海味,而是让一顿普普通通的饭,吃出了绕梁三日的念想!
一顿饭能把人吃饱,并不稀奇。
难得的是,人都已经吃撑了,心里却还想着:下一次,我还要来——带着先生,带着孩子,带着爸妈……

Asian Kitchen 蜀湘春
电话:(919) 490-5678
地址:1125 W NC Hwy 54, Durham, NC 27707
营业时间:
周二至周日:11:00 AM – 9:30 P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