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立才半年,北卡青少年民族乐团首演音乐会背后的文化传承与成长故事

集体大合奏开场

北美发布 雅岚 报道 摄影:周大操

11月8日晚,北卡大学教堂山分校(UNC-Chapel Hill)FedEx Global Education Center,一场中国民族音乐会结束后,一位年轻的UNC学生走到演唱者励琪面前。

这位学生的中文并不流利,却记得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红楼梦》。听完当晚的《枉凝眉》《葬花吟》和《晴雯歌》,她说,想回去把这部经典再看一遍,顺便补习一下中文。

励琪没有想到,那些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熟悉旋律,会让一个年轻人重新萌生亲近中国文学与语言的愿望。

当晚,由北卡民乐团(NC Chinese Music Ensemble)与新成立的北卡青少年民族乐团(NC Youth Chinese Orchestra)联合举办的中国民族音乐专场音乐会,吸引了不同年龄和文化背景的观众。

这也是北卡青少年民族乐团成立后的首次正式亮相。

从5月萌生组建乐团的想法,到9月第一次排练,再到11月正式登台,短短半年间,一群分散在北卡三角区、各自学习民族乐器的孩子,开始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乐团。

这场尚显稚嫩的首演,背后有着比一晚演出更长的故事。

乐团创始团长陆晓春在当天的音乐会上介绍笛子的历史流变

一支曾经沉寂的乐团,迎来了年轻的演奏者

北卡民乐团的创办人、首任团长陆晓春是一位热爱中国民族音乐的学者。

现任团长孙晓囡致辞

按照现任团长、艺术总监孙晓囡的回忆,陆晓春最初的愿望并不复杂:让北卡热爱中国音乐的人有一个可以相聚的地方,大家一起演奏、交流,分享传统音乐的魅力。

这份朴素的愿望,促成了北卡民乐团的诞生。

然而,乐团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

疫情期间,乐团活动几乎停滞了近三年。没有排练,没有演出,成员们很难再像过去一样聚在一起。孙晓囡正是在这一时期接任团长。

“那段时间,甚至有不少人以为乐团已经解散了。”

她回忆,虽然演出中断,但大家始终没有真正放弃。“因为音乐不仅仅是舞台上的演奏,更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接。”

疫情过后,成员们重新聚到一起,恢复排练与演出。但另一个问题也逐渐浮现:这些年来,北卡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学习二胡、琵琶、古筝和竹笛,他们能否拥有自己的合奏团体?

在北卡,学习西洋乐器的学生可以通过学校和社区参加各种乐团。相比之下,学习中国民族乐器的孩子,即使已经具备不错的独奏能力,也不容易找到长期参加民族器乐合奏的机会。

Sherry(后排右一)在演出结束后来到舞台上和音乐家、小乐迷合影

金话筒奖得主Sherry,同时也是一位学习民族乐器的孩子的母亲,对此深有感触。

“作为海外华裔,民族乐器在当地的认可度远低于西洋乐器,在学校也很难加入正式乐队。孩子们选择民乐并坚持下来,一路上其实都是一个人孤独的跋涉。”

而北卡青少年民族乐团的成立,让她看到了改变。

“我们不再是一个人在坚持。”Sherry说。

这句话,道出了不少海外华人家庭的共同经历。

而孙晓囡希望改变的,正是这种状况。

她认为,学习民族音乐不仅需要独自练习,也需要同伴、舞台和交流的机会。孩子们应该有机会共同演奏,也应该能够向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介绍自己的乐器。

于是,组建青少年民族乐团的想法逐渐成形。

从12个孩子开始,合奏比想象中困难

今年5月,组建北卡青少年民族乐团的想法正式提出。

青少年乐团负责人倪媛在演奏

青少年乐团负责人倪媛(YuanNi)最初向一些家长征询意见,得到的回应相当积极。

8月,乐团发布招生通知,首批便有11名学生报名。9月19日,孩子们在倪媛家中进行了第一次正式排练。

目前,乐团共有12名成员,分别来自Raleigh、Chapel Hill、Apex、Durham和Cary,乐器包括竹笛、二胡、琵琶、古筝和大提琴。

看起来,孩子们终于找到了同伴。但真正开始排练,困难也随之而来。

首先是演奏水平的差异。

“太简单的作品,对有乐团经验、演奏水平较成熟的孩子来说没有挑战性;太难的作品,又会让基础相对薄弱的孩子感到压力。”倪媛说。

其次是时间。

成员大多已进入初中阶段,除学校功课外,还有各种课外活动。想找到所有人都能参加的排练时间,并不容易。

更棘手的是乐团的编制。

一支完整的民族乐团需要不同声部相互配合,而目前这支只有12人的小乐团,在管乐、打击乐以及琵琶、阮等弹拨声部上仍有缺口。

这意味着,现成的乐谱并不能直接拿来使用。

倪媛和团队必须根据现有乐器重新分配声部,有时还要针对孩子们的不同水平重新编写乐谱。

而这次演出,孩子们的合奏并没有指挥。

对于经验尚浅的年轻演奏者而言,没有指挥意味着必须更加熟悉自己的声部,还要随时聆听其他人的演奏,才能把节奏、速度和音乐情绪统一起来。

倪媛讲起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故事。

乐团里有一位二胡学生,第一次排练时音准还很不稳定。后来,他听到其他同伴的演奏,开始在家认真练习。等到下一次声部抽查时,他的进步十分明显,已经达到了声部的平均水平。

还有一些孩子,刚结束当天的比赛或其他活动,又匆匆赶来参加排练。

“我都非常感动。”倪媛说。

从9月19日到11月8日,留给这些孩子共同磨合的时间不过七周多。

他们要练习的不只是乐谱上的音符,还有如何倾听、等待、配合,以及如何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个人的演奏可以凭借个人技巧完成,一群人的音乐却需要彼此成就。

《九儿》与《红楼梦》:熟悉的旋律有了新的表达

11月8日晚的音乐会,安排了10组节目,既有《大鱼》《雪落下的声音》《浏阳河》等作品,也有影视歌曲、民族器乐独奏及现代音乐改编。

其中,《九儿》和《红楼梦》的演唱,呈现出两种颇有特点的艺术表达。

《九儿》由肖伦老师演唱,倪媛参与二胡演奏。

这首作品的编排,其实有一段延续至今的缘分。

今年CAFA春晚,导演刘瑶提出将二胡与声乐结合的创意,以此“致敬经典”。这一版本首次在春晚呈现后,倪媛认为演出效果不错,也契合此次音乐会的影视音乐主题,于是再次邀请肖伦合作。

其中,二胡的即兴演奏部分,是倪媛在原声带基础上进行的二度创作。

肖伦对歌曲的理解十分细腻。

她介绍,演唱开始时采用较多气声与轻声,表现红高粱大地宁静质朴的田园气息,以及九儿对故乡的眷恋。随着音乐推进,歌声逐渐加强,直至高潮,展现人物炽烈的情感与顽强的生命力。最后,歌声重新转为轻声,仿佛在送别壮烈牺牲的九儿。

而二胡如泣如诉的声音,则使这份情感更加深沉、悠远。

另一位演唱者励琪带来的,是1987版电视剧《红楼梦》中的三首歌曲:《枉凝眉》《葬花吟》和《晴雯歌》。

对她来说,这几首歌不仅是经典影视旋律,更与自己二十多年的艺术经历紧密相连。

二十年前,她曾是苏州评弹团的一名演员,经常带着琵琶、三弦登台演出。那时,她尤其喜欢《红楼梦》题材的评弹开篇。

更早些时候,她曾学习六年京剧。京剧的气息、咬字与行腔训练,加上评弹细腻的叙事方式,共同构成了她今天演唱《红楼梦》的声音基础。

这一次,她尝试将京剧与评弹的发声方法结合起来。

《枉凝眉》唱的是缠绵与惆怅;《葬花吟》除了哀伤,还有林黛玉对命运的追问;《晴雯歌》则要唱出人物的灵秀、锋利与不甘。

在她看来,中国古典文学中的情感,未必会因为语言和文化的不同而失去感染力。

演出结束后,那位希望重新观看《红楼梦》、补习中文的UNC学生,恰好给了她一个意外的回应。

“那一刻我深深感到,这样的音乐会,意义远不止是演出本身。”励琪说。

从《超级玛丽》到美国孩子的主持

当晚最令人感到新鲜的节目之一,是压轴的《超级玛丽》民族器乐合奏。

电子游戏里的经典旋律,由二胡、琵琶、扬琴等中国传统乐器共同演绎。舞台大屏幕上同步出现熟悉的游戏画面。

Sherry回忆,刚拿到节目单时,她还有些纳闷:为什么在众多经典民族音乐作品中,偏偏选择了一首电子游戏配乐?

直到熟悉的旋律响起,大屏幕上出现马里奥的身影,她才逐渐体会到这种编排的巧妙。

在她的观察中,现场不少美国观众对这段熟悉的游戏旋律产生了共鸣。

“这一幕完美诠释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Sherry说。

在她看来,《超级玛丽》的改编打破了不少人对中国民族乐器的固有印象:二胡不只能表现忧伤,琵琶也不只有金戈铁马,传统乐器同样能够表达轻松、活泼而富有现代气息的音乐。

传统乐器并不只能表达古典意境。它同样可以演奏现代生活中的音乐,甚至是一段伴随几代人长大的游戏旋律。

孙晓囡希望通过这样的选曲,让传统民乐与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产生联系。

值得注意的是,当晚的观众并不只有华人家庭,还有印度裔、非裔和白人观众。

舞台上的年轻面孔也不仅是演奏者。

多位七八年级的孩子承担了节目主持工作。Sherry的女儿Annette,不仅参与主持,还演奏了二胡。

当被问到更喜欢主持还是演奏时,Annette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

担任主持的Annette

“我很难说更喜欢哪一个,主持和拉二胡我都很喜欢。”

她说,主持时可以用语言向观众介绍中国民族乐器;拿起二胡时,又可以直接用音乐表达情绪。

“只要能把中华民族乐器的美好分享给更多人就很开心。不管是主持、演奏,还是在幕后帮忙,我都觉得很有意义。”

母亲Sherry关注的是学习民族乐器的孩子如何获得更多机会,女儿Annette则正在用主持和演奏,亲身体验这样一个舞台能够带来的成长。

这恰好也是孙小囡对青少年乐团的期待。

她希望孩子们获得的不仅是演奏机会,还能学习主持、讲解、团队协作,以及与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交流。

当晚,两位参与主持的美国孩子也给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被问到为什么愿意参与中国民族音乐活动时,他们的回答简单而自然:

“Because we love Chinese music.”

因为我们喜欢中国音乐。

没有宏大的理由,也没有复杂的解释。

中国音乐吸引他们,仅仅因为喜欢。

来自云南的

首演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作为一支新成立的青少年乐团,第一次正式演出仍有需要磨合与改进的地方。

如何让不同水平的孩子协调合作,如何完善声部编制,如何提高舞台表现与演出组织能力,都是接下来需要面对的问题。

孙晓囡也将这次演出看作一个新的起点。

她希望未来三到五年,乐团不仅在演奏水平上不断提高,还能让孩子们获得更加多元的舞台经验。她期待这些年轻人不仅会演奏中国民族乐器,也能够自信地向世界介绍中国音乐与文化。

倪媛的计划则更加具体。

接下来,青少年乐团准备排练《花好月圆》《茉莉花》《喜洋洋》等经典民乐合奏作品,也计划尝试《刀剑如风》《欢沁》《盛世国乐》等不同风格的曲目,并逐步挑战技巧要求更高的古筝重奏、二胡重奏。

她希望乐团在不断完善编制、提高水平的过程中,逐渐成长为北卡具有代表性的青少年民族音乐团体。

这显然不是一场音乐会就能完成的事情。

它需要更多孩子加入,需要家长长期支持,也需要有人愿意投入时间组织排练、改编乐谱、协调演出。

9月19日,这些孩子第一次在倪媛家中排练。那时,有的音还拉不准,声部也不齐全。七周多以后,他们站上了UNC的舞台。

演出结束了,孩子们又要回到学校、功课、比赛和各自的练琴生活。下一次排练,或许仍然很难凑齐所有人,或许仍有声部需要调整,仍有节奏需要反复磨合。

但与最初一个人在家练琴不同,如今,他们已经有了一群愿意共同练习的伙伴。

下一次,当二胡、琵琶、竹笛再次响起,每个人都将在自己的旋律之外,听见同伴的声音。

https://ncchinesemusic.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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