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弗拉明戈堂会实录:嚼着火腿喊Olé

■作者:赵明朗 专栏:灯下故人来

很多人对弗拉明戈的印象,停留在红裙飞扬、热情欢快的踢踏舞。去塞维利亚小剧场看一场90分钟完整演出才懂:这门艺术一半是对抗命运的锋利悲歌,一半是烟火满堂的市井玩笑,活脱脱一场配着火腿与桑格利亚酒的西式堂会,甚至是一场带吉他伴奏的吵架,吵着吵着还上演果园偷橙子的好戏。

去西班牙之前,我对弗拉明戈心存期待,觉得很高大上。红裙、吉他、沙哑歌喉、灵魂深处一声“Ay——”,连朋友圈文案我都想好了:“在塞维利亚,被弗拉明戈击中了灵魂。”

去之前我以为弗拉明戈是“西班牙高雅艺术”,得穿西装、憋着尿、咳嗽都得憋成哑剧。进去一看:好家伙,这不是老北京堂会吗?小方桌挤得像早高峰地铁,桌上桑格利亚、夏日红酒、啤酒、火腿、橄榄、土豆饼一字排开。侍者端着盘子侧身过人,步伐比舞者还像舞者。我心想:这哪儿是看戏,这是堂会,只差没上北京烤鸭。

吉他手一拨弦,我下意识以为全场要安静屏息。结果没人安静。该吃吃,该喝喝,该开酒瓶开酒瓶。歌者上来一声“Ay——”,沙哑得像昨晚抽了两包烟,又跟人吵了三架。舞者眉头一锁,眼神能把我酒杯瞪裂。那一刻我懂了:这不是表演开心,这是表演“我活过来了”。

我们这场足足90分钟。前30分钟,我努力装懂。眉头紧锁?对,艺术。表情痛苦?对,Duende。不笑?对,尊严。中间30分钟,我开始走神。数了一下,女舞者裙子甩了47次,男舞者跺脚像楼上装修队直接取消午休。最后30分钟,我的膝盖跟着舞台震动一起抖,差点把自己抖上台。散场看表,90分钟,像上了一节没有课间休息的体育期末考试。

很多人以为弗拉明戈就是“欢乐西班牙踢踏舞”,这完全是误解。演员全场眉头紧锁,像刚发现手机欠费、房贷逾期、烦心事扎堆。后来才知道,这叫Duende。不是他们不想笑,是一笑,灵魂就跑了。

不笑,是因为他们沉浸在“Duende”之中。弗拉明戈现场不搞营业假笑,没有流水线式的表情管理。歌者闭眼攥拳,脖颈青筋绷起;舞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如同直面一个看不见的对手。此时一笑,反而毁掉这份尊严。

他们跳的不是“我很快乐”,而是“我活过来了”“我不服”“纵然满身伤痛,我依旧站立”。

不少舞姿本就脱胎于人间冲突,说白了,就是把生活里的争执搬上舞台。响板噼啪碰撞,像争执时抢遥控器、抢话质问;重重脚步,如同跺脚赌气、摔门而出,冲出去又骤然停步;手臂推、挡、拉扯,就是“你听我解释”和“我不听我不听”。男女对舞就是一场拉扯大戏:靠近、拒绝、挑衅、冷战,再猝不及防地和好,而后再度陷入僵持。跳完他们很少温柔微笑鞠躬,大多昂着头大口喘息,仿佛刚吵赢一场硬仗。求爱、嫉妒、劳作、生死、宗教沉思,全都揉进舞步。弗拉明戈把普通人的矛盾淬炼为节奏,看着像吵架一点不奇怪。它不是美化之后彬彬有礼的舞蹈,是舞蹈化的生存本身。

有人说“有的舞姿设计像出于果园里偷果子”,我立刻对上号了。太像了。女舞者先左瞟右瞟,像确认园主不在;手臂慢慢伸向高处,像要去够最大那颗橙子;手腕一拧,像摘;身体一扭,像躲树枝;裙摆一兜,像往怀里塞;响板“啪”一响,像果子落筐。忽然脚步一跺,不是生气,是被狗发现了。男舞者在旁边望风,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快走快走!”吉他手急促扫弦,模拟犬吠;歌者一声“Ay——”,恰似惊呼来人;观众喊“Olé”,纯粹是场外起哄。舞者突然定住,眉头紧锁,表情写满:“我没偷,我路过。”

真正的高潮是Zapateado。脚踏速度最快可达每秒30下。你眨一次眼,人家已经踩完一个季度KPI;你端起酒杯,人家已经踩完《命运》序曲。木地板仿佛在无声控诉:我上辈子炸过银河系?观众不敢低头细看,生怕看见脚下踩出火星。侍者端着酒走S形穿梭,盘子里的火腿片跟着节拍轻轻蹦跳。然后,全场骤然静止。舞者昂头喘气,像刚跟地板打完一架,并且赢了。

然后Bulerías一响,全员加速,踢踏如同仓皇逃跑,裙摆猎猎如风,桌上火腿都差点震到地上。

但你别以为全场都苦大仇深。弗拉明戈演出还有另一面:诙谐、风趣、调情、互损。Soleá、Seguiriya、Martinete这类深沉曲式,凝重凌厉,像和命运硬碰硬;可Alegrías意为欢喜,Bulerías主打闹腾,Tangos、Rumba撩人,Sevillanas是集体撒欢。演员会笑、会挤眼、会互相拆台,就算跳失误,也能当场化作舞台包袱。扇子一开一合,像说相声;响板一响,像抢话;脚步一跺,像剁饺子馅。女舞者大裙摆一转,恍如一团火焰;男舞者鞋钉重重跺地,震动感仿佛楼下正在砸墙装修。同一场演出,先悲后喜,最后用Bulerías闹翻场,像春晚小品突然开始蹦迪。

小剧场就是这种热闹堂会的最佳载体。小方桌配摇曳烛光,桑格利亚果酒、夏日红酒、伊比利亚火腿、腌橄榄、土豆饼摆满桌面。侍者端着餐盘在桌椅缝隙穿梭,走位的灵活度不输台上舞者。观众不必正襟危坐,一边吃喝,一边随性喝彩。舞台近在咫尺,歌者吟唱的都是市井琐事:囊中羞涩、夫妻拌嘴、酒不够喝、男人吹牛、女人翻脸。舞者甩裙瞪眼,一个动作就是一个包袱,响板与踏步响起,桌上酒杯都会跟着震颤。

这种场景,和老北京堂会听戏何其相似:宴饮相伴、近距离观赏、充满即兴感,观众随时叫好,演员与观众融在一起。

区别只在于,咱们堂会喊“好!”,这里高呼“Olé!”;堂会有京胡锣鼓,这里有吉他、响板、木箱鼓和每秒30下的踢踏。甚至侍者开酒瓶“嘭”的一声,邻座微醺的观众都能跟着喊一嗓子Olé,叫好声里都裹着火腿香气。

罗姆人(吉卜赛人)是弗拉明戈的灵魂源头与核心传承者,却不是唯一的表演者。

格拉纳达萨克罗蒙特的石灰岩洞穴里,演出就在洞内开展,四十多位观众围坐一圈,歌声、吉他、脚步在岩壁间层层共鸣,音效比剧场放大百倍。深歌(Cante jondo)那种沙哑悲怆的流浪质感,源自罗姆人几百年迁徙、贫困与遭受排挤的漫长历史。但现代弗拉明戈也涌现出大量非罗姆籍大师。一句话总结:罗姆人是这门艺术的根,但不是唯一登台的打工人。

他们的幽默更不是没心没肺,这是苦难打磨出的生存智慧:穷、流浪、被欺负,都能编成段子。深歌是这门艺术的根,树根之上,一样能开出玩笑的繁花。

所以,弗拉明戈是同一棵树上的几根枝:一根是深歌,眉头紧锁;一根是Bulerías,边吃边笑;还有一根,是果园偷摘橙子未遂。深歌让你想哭,Bulerías让你想笑,此起彼伏的Olé让你忍不住跟着呐喊,每秒30脚的踏地会颠覆你对物理的感知,火腿香气又勾得你想再来一盘。

你问我弗拉明戈高不高级?高级。但它不是博物馆展品那种“高大上”。它是菜市场里开歌剧,厨房里跳芭蕾,吵架吵出交响乐。你以为会看到一朵红玫瑰缓缓绽放,结果看到一把辣椒扔进热油锅——噼里啪啦,呛得你流泪,但你又忍不住伸筷子。

至于我那90分钟——去之前满心憧憬,看完观感一度不敢恭维,甚至觉得是花钱遭罪。但后来想明白了:弗拉明戈不是拿来静静“欣赏”的,是拿来亲身“承受”的。

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油画,是厨房里的炒锅。油热了,菜下去了,噼里啪啦,你站在旁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九十分钟,你没被烫着,就算值回票价。

它像老北京堂会,也像一场有吉他伴奏的吵架——吵着吵着,有人顺手摘了个橙子,被狗追时踩出每秒30脚,全场都笑了。而我,看完后,膝盖还在抖。

所以看弗拉明戈,别傻傻等待表演者的笑容。

5 Comments

  1. 转自墨松:读赵明朗《西班牙弗拉明戈堂会实录:嚼着火腿喊Olé》———令人震撼的感悟

    您在正宗的费拉门戈舞蹈发源地塞维利亚,观看联合国非遗项目、西班牙国粹费拉门戈舞蹈演出真是令人羡慕!

    您的描写有一种特殊的情感,融入其中。
    通篇文字感人肺腑,活泼辛辣淋漓尽致![强][强][强]
    看这样的舞蹈,是震动心灵的。您的爱与惊叹充满笔尖,满满的爱溢满全文…
    您的笔下:
    “厨房里跳芭蕾,吵架吵出交响乐”——“一把辣椒扔进热油锅,噼里啪啦,呛得你流泪,你却忍不住伸筷子”。精准、生动、幽默、风趣,这语言表达堪称独一无二!

    烟火气十足。没有那种俗定的高雅,却把生命最鲜活的感动端到面前——感人,积极,奋进!闪耀着艺术与人性的光芒。

    那一刻突然明白,弗拉明戈的底色是悲凉的,但它的精神是狂野的。它告白:生活可以碾碎我,但我偏要在废墟上起舞。

    斗牛场上的惨烈质感,五味杂陈,撕咬,野性连连——奔腾的节奏驱动着快乐的体验灵,这是撼天动地的生命体验。

    • 读到您的留言,我反倒被您文字里的热力烫了一下——这哪是留言,分明是又一场堂会,您把弗拉明戈的魂儿从塞维利亚的舞台拽到了纸面上。

      您说“厨房里跳芭蕾,吵架吵出交响乐”,我写的时候只觉得是顺嘴的比喻,被您一拎出来,倒像是给那锅热油又添了把柴。您夸我“活泼辛辣”,可您这留言本身才是真辛辣——一句“一把辣椒扔进热油锅”,把您读文时的呛泪与伸筷子的冲动全抖落出来了,这转述比原文还勾人。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您那句:“生活可以碾碎我,但我偏要在废墟上起舞。”您替我把弗拉明戈的底牌翻了个面——悲凉是底色,狂野是筋骨,可您这一翻,翻出了更硬的东西:不是认命,是偏不。斗牛场的惨烈、五味杂陈的撕咬、野性奔腾的快乐,您说这是“撼天动地的生命体验”,我倒觉得,您这几行字本身就是撼天动地的回响。

      烟火气、鲜活、奋进——您把这些词儿安在我那篇小文上,我受宠若惊,却也踏实:原来那些在堂会里嚼着火腿喊Olé的瞬间,真有人隔着屏幕闻到了油锅的呛味,听见了废墟上的舞步。谢谢您,这留言我收下了,当辣椒存着,下次写字时再扔进热油里。

  2. 文章呈送时,属了一段:其实整晚我最上心的,就是<>这一幕。 哈巴涅拉旋律一响,我嘴里火腿差点忘了嚼:这不是法国歌剧吗?怎么一拐弯跑进塞维利亚堂会了?再一听,吉他把它拆成弗拉明戈节奏,响板一打,女舞者眼神一飞——行,卡门从歌剧院下凡到小酒馆,还顺了盘火腿。她叼玫瑰不是浪漫,是刚偷完果子嘴不够用;男舞者斗牛士披风一甩,像跟空气斗牛,牛没来,酒先来了;何塞吃醋那段,脚步跺得像查岗,歌者一声“Ay——”像劝架又像拱火;最后匕首一亮,侍者同时切火腿,我愣是分不清台上捅的是卡门,还是我点的伊比利亚。观众“Olé”喊到一半发现卡门死了,赶紧咽下火腿改喊“哎呀”——堂会看凶杀,就这效果。偷果子是开胃,卡门才是硬菜:玫瑰、嫉妒、走私、匕首,全塞进一米五的裙摆里,转一圈,连酒杯都跟着吃醋。

  3. 其实整晚我最上心的,就是“卡门”这一幕。 哈巴涅拉旋律一响,我嘴里火腿差点忘了嚼:这不是法国歌剧吗?怎么一拐弯跑进塞维利亚堂会了?再一听,吉他把它拆成弗拉明戈节奏,响板一打,女舞者眼神一飞——行,卡门从歌剧院下凡到小酒馆,还顺了盘火腿。她叼玫瑰不是浪漫,是刚偷完果子嘴不够用;男舞者斗牛士披风一甩,像跟空气斗牛,牛没来,酒先来了;何塞吃醋那段,脚步跺得像查岗,歌者一声“Ay——”像劝架又像拱火;最后匕首一亮,侍者同时切火腿,我愣是分不清台上捅的是卡门,还是我点的伊比利亚。观众“Olé”喊到一半发现卡门死了,赶紧咽下火腿改喊“哎呀”——堂会看凶杀,就这效果。偷果子是开胃,卡门才是硬菜:玫瑰、嫉妒、走私、匕首,全塞进一米五的裙摆里,转一圈,连酒杯都跟着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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