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成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0日
获奖作家、杂志撰稿人、美国圣母大学（University of Notre Dame）国际领导力研究所（ILI）2022—2023年度研究员，长期致力于跨文化写作。
一、如鱼在水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春天，清明节期间，我来到河北一个村庄，探望一位年迈、裹过小脚的姑母。
清明节是中国人祭奠祖先、修整墓地的传统节日。
那天，天还没亮，我便跟随姑母的六个女儿出发，去祭拜她们已经去世的父亲。那是一位我从未谋面的长辈。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唤醒了我的全部感官。
我们带着橘子、馒头、一瓶白酒、纸钱和鲜花。
来到墓前，那只是一座长满杂草的小土坟。我们拔去杂草，清扫墓地，连续倒上三杯白酒，点燃香烛，鞠躬三次，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
大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轻声说道：
“爸，我们今天来看您了。家里一切都好，孩子们都很听话，地也准备好播种了。您不用再操心了，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情绪。
然而，她最后那句“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却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
从来没有人向我解释过这句话背后的道理，也没有人追问：
所谓“在天之灵”，究竟在哪里？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直到几十年后，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生活了很长时间，我才终于明白：
曾经的我，就像一条生活在水中的鱼。因为始终置身其中，所以从未意识到水的存在。直到离开水，才开始认识它。
二、天坛
20世纪80年代初，赴美之前，我曾在北京从事与外国公司的贸易中介工作。
周末，我经常陪同外国客户游览这座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古都。
因此，我去过北京天坛无数次。
但在当时，天坛给我的印象，仅仅是它宏伟壮丽的建筑、高耸的结构和鲜艳夺目的色彩。
除此之外，我并没有感受到更多的东西。
那时，我依然是一条生活在水中的鱼。
只有走出自己的文化环境，我才逐渐领悟它真正的意义，并开始克服文化中心主义——那种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唯一正确方式的习惯性观念。
距离让我看清：
我们如何生活、如何哀悼、如何表达爱，以及如何纪念逝去的亲人，并不是全人类都遵循同一种方式。
三千多年来，“天”的观念始终是中国文化深层的精神根基，深刻影响着哲学思想、政治合法性、语言文字、建筑形式，以及人们日常的社会行为。
帝王在宏伟的天坛祭天祈福，祈求国家繁荣昌盛。
普通百姓则在清明时节来到祖先简朴的坟前，祭奠亲人。
然而，这两种看似悬殊的仪式，都把人间世界与某种更高的秩序联系在一起。
一种追求国家的和谐与昌盛，另一种寄托着家庭的安宁、血脉的延续，以及对子孙后代的祝福。
正是这样的文化纽带，把一个社会凝聚在一起，赋予人们生活的目标，以及自身置身天地宇宙之间的归属感。
无论回想起偏远乡村那场安静的祖先祭祀，还是北京天坛令人叹为观止的建筑，当我从太平洋彼岸回望时，才终于能够以一种全新的眼光认识自己的过去和祖国。
“美国的例外主义具有传教性质，中国的例外主义则植根于文化。”
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的这句著名论断，促使我更加深入地审视自己的祖国，以及中美两种独特的文化，并把它们放在一起进行比较。
1971年10月，基辛格首次参观天坛，为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Richard Nixon）1972年历史性的访华铺平了道路。
此后，基辛格一生中多次重返天坛。据记载，直到2023年去世之前，他一共到访过15次。
这位杰出的政治家曾在天坛的官方贵宾留言簿上写道：
“一个拥有如此伟大过去的国家，必将拥有更加伟大的未来。”
几十年过去了，天坛依然是文化认同与国际关系交汇的重要场所。
2026年5月14日，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访问北京期间，也走进了这座有着600年历史的建筑群，显然被其悠久的历史所打动。
在众多历史名胜之中，为什么天坛会受到如此特别的青睐？
因为天坛非凡的建筑设计，本身就是中国传统宇宙观的一张立体蓝图。
圆形的祈年殿象征着“天圆”，而宽阔的方形台基则体现了“地方”。
二者结合，呈现出中国古代“天人合一”的宇宙观。
我曾经在北京生活，距离天坛不过20英里。
然而，我却必须跨越一整个大洋，才能最终领悟它所蕴含的深意。
这种自我觉醒，也让我开始思考：
那么，最能象征美国文化的，又是什么？
三、最高外交层面的两种文化象征
今年9月24日，特朗普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在白宫会晤期间交换的国礼，引发了世界各地对文化象征意义的思考。
特朗普总统赠送了一尊三英尺高的青铜白头海雕雕像，象征着美国自由翱翔、不受束缚的精神。
作为回应，习近平主席宣布将向亚特兰大动物园（Zoo Atlanta）送去两只大熊猫，传递温和、外交友谊与善意。
这两种象征截然不同，却都能够在人们之间架起桥梁，使那些原本只看到彼此差异的人产生联系。
它们代表着友谊、自然保护，以及人们对未来的希望——即使两国政府之间存在分歧。
世人常常疑惑：
一只白头海雕和一只大熊猫，怎么能够和平共处？
但也许，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
我们是否希望它们能够和平共处？
在中国传统宇宙观中，“阴”与“阳”阐释了相互对立的力量如何自然共存。
白天与黑夜，不同的观点，或者维持人体健康所需要的动静平衡，都是如此。
对立的力量未必必须相互摧毁。相反，它们彼此依存，并在这种关系中获得存在与发展的条件。
这让我想起从小熟悉的一句古老的儒家格言：
“君子和而不同。”
2500年前，孔子就提出了这一思想。
将它运用于当今世界，我们便会明白：
两个人，或者两个国家，可以在不放弃各自独特身份的前提下，追求深刻而富有建设性的和谐关系。
只要双方都愿意寻求和谐，而不是要求对方与自己完全一致，就有可能共同取得任何一方单独行动都无法实现的成就。
四、文化随人远行
27岁那年，我怀揣着仅有的200美元，操着一口“中式英语”（Chinglish），来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凭借自己的坚韧，或许也有命运的眷顾，我终于在这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从那以后，我成为一名正式出版作品的作家，努力观察、理解并讲述自己在这个新国度所遇见的文化精髓。
与此同时，我也从未忘记自己从故乡带来的文化。
当两只大熊猫即将搭乘跨越太平洋的航班、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时，我知道，我的回忆录《从茶到咖啡：一名知识青年的旅程》（From Tea to Coffee: The Journey of an Educated Youth），讲述的是另一个更加平凡、安静的跨文化故事。
我跨越大洋、历时40年的旅程，不过是千百万人类似经历中的一个。
人们远赴异国寻找新的机会，同时也把自己的文化遗产带进一个全新的世界。
尽管我的经历如此平凡，但有时候，看到白头海雕的形象，我仍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
而看到大熊猫，我的思绪又会瞬间飞越太平洋，回到故乡。
生活在两种文化之间，就像植物从原有根系上萌发出新的不定芽。
新芽生长、发育，最终形成新的生命，却始终与孕育它的根脉保持着内在而深刻的联系。
然而，文化很少得到它应有的重视。
文化就像水和空气，没有固定的形状，却处于我们生活的中心。
我们常常把它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
正如水和空气维系着我们的肉体生命，文化也维系着我们的社会生活与情感世界。
它通过共同的身份认同、归属感和相互信任，把原本并无关联的人们联系在一起。
归根结底，文化会随着人们跨越国界，走向远方。
当一种文化与另一种文化相遇时，它会在人们的内心继续生长。
我们的归属感可以因此增加，而不是减少。
当两种文化在我们内心相遇，故乡与移居之地便都可以成为家园。
它们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们，也让我们的生命变得更加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