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明朗 (美国 北卡)
专栏:灯下故人来
这个月,我方自撒哈拉沙丘步出,鞋隙尚嵌非洲细沙,履痕未歇,便踏足敦煌大地。在飞往兰州的长空之上,我垂眸望见鞋面赭黄沙粒,似一枚不肯消隐的胎记。抬手欲拂,指尖倏然顿住。这一粒沙,原是撒哈拉赠予我的尺素,笺上只写四字:我曾来过。一月之间,两重大漠,两处天涯猝然相逢于我的人生。仿佛天地有心,命我赴一场双向朝圣:先于撒哈拉体悟无垠之自由,再至敦煌触摸层叠之文明;先以一己之身纵浪漂泊,再以炎黄子孙之名溯往回望。

撒哈拉的黄昏,我伫立沙丘之巅。落日沉坠沙海,长风漫过荒原,万籁俱寂,连呼吸亦似被大荒吸纳。俯身埋掌入流沙,沙质沁凉,恍若异世体温。撒哈拉之沙细到近乎虚无,似游移于固气之间。掬一捧,它自指隙流泻迅疾如流光,摊开手,唯余一层浅淡赭痕,如同大漠向掌心轻呵一息。彼时我并未觉自身渺小,反倒融于沙海,为天地所认领。苍莽之内,唯余长风、黄沙、残阳,与一个无需名姓的我。这般自由裹挟微醺眩晕——放下所有身份,方能拥有万物。

自由自有试炼。撒哈拉骑驼,是我平生至为狼狈的记忆。单峰驼脊背如倒扣之刃,坚硬驼峰砥着躯干,双腿悬空无处可寄。每向前一步,驼峰便向上一顶,五脏为之摇移。我紧攥鞍桥,手心汗浸。牵驼的图阿雷格人回首嘱我:“You must become the camel.” 路途步步,咬牙捱过。待到驼队驻停,我踉跄滚落跪倒沙间,抬眼见夕晖将驼队影子拉作绵长弧带,所有煎熬刹那皆有归处。撒哈拉便是如此:先将你摧折粉碎,再赠你一阕盛大黄昏。

及至敦煌,我再赴骑驼之约。鸣沙山麓,数百峰双峰驼静卧黄沙,如一列默然方舟。跨上温驯一峰,双驼峰间鞍座稳当,端坐宛若栖于摇篮。双峰驼缓步徐行,安稳从容。牵驼老者听闻我曾在撒哈拉骑驼,朗声笑言单峰能颠得人骨架欲散。同是乘驼渡沙,撒哈拉单峰驼如一场苦行,以肉身之苦烙印记忆;敦煌双峰驼恰似闲游,任你以眼目览尽沙海风华。

可这份从容之间,一桩插曲令我心绪难平。售票处立牌写明:六十岁以上游客不可参与骑驼项目。我手持护照心头一沉,可全程无人核验年岁。我持票立在原地,不知该庆幸还是苦笑。规则白纸黑字赫然在目,落地却虚空无迹。告示与其说是护佑老者,毋宁说是商家自保凭据。撒哈拉单峰驼至多令我躯体煎熬多时,而这块告示木牌,却令我胸中郁结终日。
更令人怅然的是一路体察到的落差:域外敬老优待唯凭年岁,不问国籍。即使我在国内所及景点,对年长旅人皆可享优待;而敦煌的景点似总有一重无形门槛,另设国籍条件。中央政府欢迎国际友人来访,而地方上则另搞一套 。年龄本是无需译介的共通语言,缘何到此,竟要另添一重核验?

骑驼既毕,我循沙脊向月牙泉而行。遥遥一望,沙山环拱之间,一湾碧水宛然,如大地睁开清眸。魂牵梦萦多年的月牙泉终于入目,它较影像纤小,宁谧如一枕幽梦。长风临至泉畔便柔缓下来,似连天风亦不忍惊扰。蹲踞泉边,天光、沙影、流云与我同映水中;泉水澄澈,水底沙纹恍若时光镌刻的指纹。指尖轻触水面,凉意漫过指端,如一滴时光落于掌心。

我豁然懂得,缘何千载旅人跋涉而来。大漠最是缺水,月牙泉所予不止活水,更是“不可能之中生出可能”的奇迹:万物皆被风沙磨灭之处,独有这湾碧水不肯枯竭。它不似海市蜃楼赠予虚妄幻望,真实可触,教人知晓文明与人生,总有事物能于绝境长存。鸣沙山沙可鸣,月牙泉水不涸,一发声,一缄默,如相守千载故友。静坐泉畔良久,起身忽觉愧怍:世人常言守护文明,月牙泉却独自守望千年,不言一语,将一湾清泓锻作时光印玺,钤在大漠最深的掌心。

敦煌之沙,触感与撒哈拉迥然。撒哈拉流沙温软朦胧,难以攥握;敦煌沙粒棱骨分明,行于其上沙沙有声。探掌入沙,余温尚蓄白日晴光。撒哈拉流沙逸去如水无声;敦煌沙粒滑落带着细碎摩擦,仿佛岁月簌簌低吟。敦煌沙粒粗而棱角磊落,夕照泛云母微光。鸣沙之所以能鸣,正是石英颗粒随风辗转碰撞,沉嗡隆隆,似大地诵念古老经文。撒哈拉沙质过细,长风一过形貌尽改;敦煌沙粗粝倔强,一粒自有一粒风骨。
风自月牙泉拂来,携大漠罕有的潮润凉意。记忆忽而迷离,垂首望履,鞋面流沙由赭黄换作浅金。探手入鞋,触到两重沙的交界:撒哈拉细如粉,敦煌粗如屑,于履内相逢如两川汇流,清浊分明。一月之内,两座大漠,于我一身之上完成宏大的时空折叠。我不由莞尔,似接住命运一场温柔磅礴的奇遇。
若言撒哈拉,是无垠、自由、归属于个体的远方;敦煌,则是层叠、沉敛、归属于文明的故园。撒哈拉之沙为长风所书,落笔转瞬便被抹去;敦煌之沙为史笔镌刻,一字一痕嵌入岩层。一片低语“将我遗忘”,一片叮咛“切莫相忘”。同以沙为时序,以风为消隐,以星河为永恒,精神指向却判若云泥。
敦煌本就是时间构筑的荒漠。鸣沙山长鸣不息,月牙泉历岁不竭;莫高窟诸佛低眉,藏经洞经卷为风翻卷又掩合。阳关、玉门关在此伫立,张骞使团、玄奘孤影、乐僔锡杖,皆曾与风沙相逢。两千年驼铃摇荡丝路,商旅乡愁、僧侣虔诚、画工笔触,层层叠进洞窟墙壁。举光照向壁画,飞天衣袂似仍飘动,颜料却已龟裂,我指尖悬于半寸不敢触碰,怕惊扰千年旧梦。敦煌向人展示文明如何相遇、交融、离散,又被后人自风沙中奋力夺回,叩问我们自何处而来。


撒哈拉是空间的荒漠。沙丘无名,风过即改写地貌。它不指向辉煌过往,而是试炼个体如何在无垠中安放自己。帐篷里那杯甜腻薄荷茶之外,是万里大荒。图阿雷格老人告诉我:“This is not empty. This is full of freedom.” 撒哈拉叩问:当一切痕迹都被风抹去,一个人还能留下什么?
一月之内,我先后走入这两种沙漠。在撒哈拉,我是独行旅人,天地之间唯余“我”与无垠;在敦煌,我是归来的子孙,每一粒沙都有来历,洞窟飞天菩萨低眉相询。莫高窟外,小女孩问我来寻找什么,令我长久沉思此行的意义。
敦煌是集体记忆的档案馆,教人敬畏——文明之重,一页经卷便可牵动百年;撒哈拉是个体存在的试炼场,教人释然——人生之轻,一粒沙可埋藏半生。敦煌是西出阳关的历史回望,撒哈拉是不问来处的灵魂远行,一为文明的乡愁,一为存在的乡愁。
两片沙漠终究共仰同一片星空。常书鸿、段文杰、樊锦诗,与三毛一般,皆选择将自己交付大漠。守护者向后凝望文明星河,流浪者向前奔赴灵魂远方,二者并不相悖:知晓来处,方能明白归途。
王昌龄笔下征人未还,敦煌守护者亦是另一种“未还”,将一生埋入风沙,续文明一线血脉;三毛的流浪同样“未还”,于漂泊寻得灵魂栖处。撒哈拉的星空稠密如穹顶,彼时我躺在沙上,愿化作一粒星落于沙海;敦煌星空之下,我愿化作一粒沙,静伴壁画再历千年。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走向沙漠之人皆怀这份孤独决绝。我一月之内两登沙山高处:在撒哈拉望见自我,在敦煌望见祖先。两次登高,两次落泪,一因孤独,一因敬畏。
两座沙漠,一座教人敬畏,一座教人释然;一引你探入文明深处,一引你向内叩问本心。它们共同抛出命题:人如何在时间与空间的无垠中安放短暂一生。敦煌的答案是守护,撒哈拉的答案是行走。灯盏会灭,足迹会平,可光芒照亮的黑暗、脚步丈量的土地,早已化作人类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记。我只是一名路过的旅人,但亲眼见过、记住过、被改变过,便已足够。文明有千钧重量,可那些细微裂缝,亦令人长久沉默。
人在沙漠面前终究渺小,这份渺小,却教会人仰望星空,珍惜掌心一粒沙,于无垠寻得自己的道路。自撒哈拉归后,我将鞋中沙收入玻璃瓶;到敦煌,又收集另一瓶。如今两瓶沙并排置于案头,一赭黄,一浅金。灯光穿过瓶身,两道影子于墙面交叠。撒哈拉细沙近乎透光,像凝固的黄昏;敦煌粗粝沙砾,如磨碎的星光。
一粒沙,可埋藏半世浮沉,亦可承载千年文明。一月行旅,我以双足踏过两片沙海。敦煌与撒哈拉,遥遥相望的两座大漠,终在我心底握手言和。掌间依旧攥着撒哈拉赠予我的自由,而月牙泉那一泓碧水,依旧不增不减,如时间深处一滴清泪,替所有远来客,守住那一份不肯干涸的柔软。


唱个反调啊😋:是月牙泉不肯枯竭还是人类不肯让它枯竭?若不干预, 月牙泉早就枯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