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之外,回到童年——记北卡湖北同乡会2026年万圣节之夜

在大魔鬼前面来一张“狰狞”的合影 摄影:毛光勇

作者:雅岚■

一、秋林有约,百人来归

十月的最后一天,在北卡一处铺满金色落叶的庭院里,一位白发“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人群。他的帽子、衣服和步态都煞有介事,连负责登记的Cathy也没认出他来。直到那人自称“Grandpa”,她才发现,眼前这位颇会演戏的老人,原来正是自己的先生。

让自己的太太都没认出来的“Grandpa”

人群笑了起来。旁边有人扮作女巫,有人披着鲜艳的斗篷,还有人脸上画着夸张的彩妆。南瓜、骷髅、蛛网、假墓碑散落在树木之间,金黄、赭红的秋叶成了最自然的布景。往日各自忙碌的人们,突然认不出彼此,却又因此亲近起来。

这里是聂辉(Aya)与丈夫Ken的家。2026年10月31日,北卡湖北同乡会第二次在此举办万圣节聚会。报名表上记着七十六位成人、十三个孩子;还有临时到来和未及登记的朋友。Cathy估计,实际到场接近百人。车一辆辆驶来,院中不时响起问候。有人带孩子,有人抱着盛菜的大盒子,刚进门便忙着寻找熟面孔。

这效果是不是达到“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大联盟会长李冰很早就想好了这一晚的主题:人人尽量化妆,穿上自己喜欢的戏服,暂时忘记平日的身份。

“统统打扮! 老公也盛装, 男扮女, 女扮男, 鬼呀, 神啊, 想怎么就怎么。“

”我定的标准是:别让我知道你是谁!”

他说,这是给成年人过的一次六一儿童节。“让孩子们也看到: 爸爸妈妈原来也是喜欢玩的, 原来和我们一样。”

“ 今天是我们的六一专场, 今天没有大人。”

有备而来的玩家们

小时候总觉得长大便能随心所欲;等真正长大,有了工作、家庭和许多不能推脱的责任,才发现连痛痛快快玩一场,也得为自己找个理由。万圣节恰好给了大家这个理由:可以打扮得古怪,可以争抢一份微不足道的奖品,可以让孩子看到父母不那么端庄的一面。

负责签到的志愿者帮助来宾“蒙骗过关”

北卡的树林也因此热闹起来。Cathy、张晶与其他朋友守在登记台前,一边核对名字,一边照应陆续抵达的客人;张晶还要忙爆玉米花。院中有人招呼多年未见的故交,有人第一次与同乡握手。说着说着,湖北话便从普通话里噼啪冒了出来。那一瞬间,远隔千山万水的人,仿佛又走到了某条熟悉的街巷上。

值守烤全羊重任

二、一桌百家饭,满席故乡情

中国人相聚,向来绕不开吃。湖北人见面,一句“吃了冇”,有时比郑重的寒暄更叫人亲切。这一回,几十个家庭几乎把自家厨房最拿手的东西都搬来了:粉蒸排骨、珍珠丸子、回锅肉、藕汤、豆皮、米酒糯米丸子,还有许多叫不全名字的点心。食物台上的菜盘挨挨挤挤,来晚的人甚至来不及尝遍。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只烤全羊。

李冰说,大家聚会吃过不少好东西,得有一样叫人光听名字就想来参加的。他选中了烤全羊。那可是颇费周张的:提前一个星期就得开始准备。老魏与老朱先把烤炉搬到主人家,李冰提前数日腌羊,为了入味,还天天给羊肉“按摩”。到了聚会当天,郑伟与陈涛守着炉火,烤制、切分、剔骨,再把一块块羊肉送到客人手里。

起锅了
排队分享
羊腿蛮“抵实”
装神弄鬼撒上“灵魂伴侣”

后来清颦说,大家享受美食的时候,恰是这两个人最忙的时候。等他们终于坐下来,许多菜已经见了底。有人吃得尽兴,是因为有人甘愿最后才吃。

食物台的功劳,也不能只算在带菜的人身上。活动前一天,清颦便开始盘算需要多少碗筷、哪一道菜要加热、分菜的勺子是否足够;发现缺少勺子,她四处联络,最后请郭榕带来。当天,她把餐具摆得整整齐齐,又不停给客人热包子。外面的游戏正热闹,她却时常守在厨房里,听着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欢笑。周理说自己不过是给她打下手;聚会散后,两人又留下洗净用具、整理场地,直到最后。

美食摊前排起队

还有那一百多个包子。星期三,小丫去采购食材;星期四,马佳、小龙、清颦和小丫四个人花了整整一天,从揉面、炒馅、擀皮、包制,到蒸熟、保鲜存放。马佳又忙着采购红薯,准备米酒糯米丸子,还与郭榕张罗纸盘、叉子、纸巾。对一百人来说,这些准备似乎都很寻常;对亲手做的人来说,每一道工序却都要花掉实实在在的时间。

晓明自创“麻球舞”

徐晓明做的两百多个麻圆,还没等正式开场便几乎被抢光了。清颦好久没吃过这样地道的麻圆,一提起来仍念念不忘。小龙的凉拌牛肉让尝过的人赞不绝口;周理给自己煨的藕汤投了一票,笑得颇为得意。翟岩带了粉蒸排骨,瞿薇做了珍珠丸子,胡丹的回锅肉也惹人惦记。有人提议,下次不妨评一个"最佳湖北美食奖"。只是这个第一名,恐怕谁也评不出来。

儿科医生的先生“装”得蛮巧

我尤其记得一位来自湖北广水的儿科医生带来的武汉豆皮。豆皮两面煎得焦黄,表面微微透亮,单看便觉得诱人。听说她的先生腿受了伤,家里还有年幼的女儿,她却仍肯为一群乡亲费这番工夫,入口的便不只是豆皮的鲜香了。

菜一道道端上桌,有的热了又凉,有的刚放稳便见了底。有人自己才尝了一口,觉得好吃,便顺手给身边的孩子夹上一筷子。几十户人家各自掌勺,端来不同的滋味,也把那份牵挂故乡的情意,融进了寻常的柴米油盐。

亮出胜利成果——几袋方便面

三、抢几包方便面,找回一颗少年心

那天我做了一件自己也觉得好笑的事:为了抢几包方便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了一跤。

摔倒以后,我还爬起来继续跑。和我一起参加游戏的小明与另一位妈妈也十分投入,三个人顾不上仪态,只想着抢到奖品。旁边的人笑着、喊着,我最后居然抱着方便面回来了。

郭榕事后在群里打趣:“雅岚,你是最努力的一个,坚持到最后,抱得胜利方便面而归!”

游戏环节的赢家合影

李冰却说,这是全场最令他难忘的画面之一。他记得三位妈妈那几张笑脸,也记得我摔倒后迈着小碎步往前赶的狼狈样子。正因为看见成年人这样毫无顾忌地高兴,他才觉得几个月的筹备没有白费。

回头想想,奇怪的并不是我们为什么为几包方便面如此卖力,而是成年以后,能有多少时候不必计算一件事值不值得。孩子可以为了小小的胜利欢呼,成年人却总得掂量投入和回报。那一天,奖品的价格微不足道,大家竟认真得像参加一场大赛。就像李冰说的,童年从来没有真的消失,只是被生活里的重重责任暂时遮住了,需要一个契机,才能把它唤出来。

抢丰收

这个契机,是郭榕从八月份就开始琢磨的。她与Aya反复商量活动方案、筛选游戏、准备道具,既考虑大人,也想着孩子,直到聚会当天,还要组织装扮游行和现场互动。活动之后,她又连夜剪辑视频,一段看起来轻松的短片,常常要耗去一整天的工夫。她说,看到大家开心,便觉得这些日子的劳累都值得。她更希望新到北卡的朋友能够借此走出家门,认识美国的节日,也认识这里的人。

无人机上场
你这是要拍给谁看

游戏场上,一个“小红帽抢白菜”的片段,让负责卡拉OK和航拍的陈湛理格外喜欢。他还设想过让无人机跟着一位人物穿过场地,把热闹的庭院与游戏中的人群一并留下。毛主编、胡丹也在人群里不停拍摄。镜头偶尔捕捉到的,正是人们来不及摆好姿势的时刻:有人笑弯了腰,有人顾不上帽子歪了,有人刚从一场游戏里气喘吁吁地退下来。

万圣节原是美国孩子穿上奇装异服、挨家挨户要糖的日子;在北卡的这群湖北人,却用它过成了自己的儿童节。我们一边参与当地的节日,一边用最熟悉的方式相聚。孩子体验着美国的Halloween,大人也重新认识了那个曾经的自己。

群魔舞而不乱,李冰、Sandy领衔
“六一”游行节

四、庭院有灯火,主人有深情

聚会结束后,清颦专门说起主人Aya与Ken。她提醒大家,眼前的欢乐,不过是这场聚会最容易被看见的一部分。

早在一个多月前,Aya和Ken便开始陆续采购万圣节装饰品,商量活动流程和人员分工。庭院里那些南瓜、灯饰、蛛网和各式各样的布景,大部分是他们亲手布置的。海报、场地、饮料、糖果、水果、木柴,哪一样少了都得有人惦记。李冰与翟岩承担总体协调,小丫将流程逐项落实,Ken则负责大家喜欢的Hayride。翟岩说,Ken膝盖还有伤,却仍几乎每天都为活动操心。

翟岩招呼大家集合

把一百人请到家里玩,比想象中难得多。别人家的一百双脚,会走过你平日爱惜的草地和庭院;客人尽兴离去后,桌椅要收,器具要洗,垃圾要清,布置了许多天的东西又得一件件归置。更何况主人不仅提供场地,还出钱出力,几乎把生活中的一个月都腾给了这场聚会。

但Aya与Ken打开家门,并不是从这次万圣节开始的。此前,他们便常邀请来北卡做访问学者的中国朋友相聚。许多人只在美国停留一两年,却能在这里吃一顿中国饭,说一晚家乡话,或是跟着主人体验美国节日。这样的相聚,对已经在北卡生活多年的家庭也许只是一个周末;对刚下飞机、尚未交到朋友的人,却可能是一个难忘的开始。

现场采访

Jessie Zhang就是其中一位。

她说,自己一家与Aya、Ken的缘分,恰恰始于去年的万圣节。那时他们初到北卡,人生地不熟,夫妻俩竟把自己的房子交给他们一家暂住。Jessie用“雪中送炭”形容那份帮助。在陌生的地方,别人愿意把家交给你,其中的信任,比房间本身还要珍贵。

一年后,Jessie再来参加万圣节,Aya笑着问她:

“是不是有一种故地重游的感觉?”

郭榕摄制的纪实三部曲的第一篇

这句平常话一下子勾起了去年的回忆。她在群里写下那段往事,说一家人始终记得当年的情谊,也感谢湖北乡亲让他们能吃上家乡菜、聊起家乡话。

我读着她的留言,心里停留最久的,倒不是某一句感谢,而是同一处房子在两年之间有了不同的意义。去年,她是刚到北卡、需要借一处地方安顿的新人;今年,她已经可以回来赴约,笑着回望那段刚刚开始的生活。房子并没有改变,走进房子的人却已经走过了一段路。

也许这就是“家”最难解释的地方。它不只指一处住址。许多年后,一个人记起曾在陌生地方得到过怎样的照顾,仍会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是亮着的。

主人“红心皇后(Queen of Hearts)”聂辉讲话
男主人Ken今年扮成“吸血鬼”

五、篝火燃处,故乡在望

天色暗下来,林间渐渐有了寒意。老魏和唐工早早忙着准备篝火,顾着点火的时间与安全,也张罗烤红薯和棉花糖。等火焰升起,院里的人便慢慢朝那片光亮靠拢。白天来来往往的人群,这时终于有了片刻围坐的安静。

高歌一曲

Diya忙了一天的饮料吧台与背景音乐,陈湛理照应着卡拉OK,Sandy带着大家跳舞,笑声又从火堆的一侧响到另一侧。过了一会儿,有人唱起《刘三姐》的山歌。男人们站在一边,女人们站在另一边,你唱一句,我答一句;有人拿着歌词,有人唱得认真,也有人笑得忘了词。火光跳动,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歌声穿过树枝,一直传向林子深处。

点起篝火拉起歌

李冰说,出国以后,反而越来越需要一点民族的、家乡的东西来慰藉思念。这话我懂。人在国内时,一段熟悉的旋律听过便罢;到了万里之外,忽然在美国的树林里听见,却可能想起许多与歌本身无关的人和事。

那一晚尤其有趣:不远处是美国万圣节的南瓜和鬼怪装饰,火堆旁唱的却是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山歌;孩子们刚刚体验过Hayride,大人又谈起藕汤和家乡的味道。两种生活自然地交织在一起,竟没有半点违和。离乡的人在学习另一种文化时,并不因此丢掉自己的来处。相反,有了足够远的距离,有些熟悉的东西才慢慢显出它们原来的分量。

毛主编拍下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有篝火,有围在火边的人,有人手中的歌词,也有远处的灯光。李冰尤其喜欢,后来在群里又发了一次,说照片里“温馨,浪漫,弥漫着爱的旋律”。没有谁端端正正站在中央,也没有人特意摆出感人的姿势,大家不过是聚在一起,低头看歌、抬头应和,火光恰好照亮了他们。

我想起这些年我们在美国结识的许多朋友。有些人在这里安了家,有些刚刚落脚,有些仍要为工作的去留、孩子的学业、远方父母的身体操心。欢聚并不能替任何人解决这些难题,隔天一早,生活照旧。然而,就在那个夜晚,大家有一段时间不必解释自己过得如何,只管唱歌,只管和身边的人一起笑。

也正因为这份快乐并不能长久停留,照片才值得一拍再拍。它留住的并不是一场永不散去的宴会,而是这些人曾在同一个秋夜、同一堆火旁相遇的证据。许多年后,若其中一些人已经搬去了别的城市,或再没有机会这样聚齐,这些被火光照亮的脸,想来会更加亲切。

六、非常小心地经营“乡情”

大约上十年前,当时的《侨报》南北卡周末版负责人Cathy,组织过一次同乡聚会。后来她建了一个湖北老乡微信群,最初活动不多,常常不过是几家人聚餐。

近两年北卡三角区同乡会如春笋群起,华人大联盟应运而生,情形便不同了。2025年春,湖北同乡会参加了大联盟的春季嘉年华;通过一次次共同筹办活动,彼此认识的人多了,能做的事情也多了。李冰打了个比方:从前是一根筷子,现在成了一把筷子。各家同乡会可以独自组织小聚,也能联手办起更大的嘉年华和节庆。

不过,李冰说,他并没有多么宏大的计划。如今湖北同乡会已有三百多位成员,经常参加活动的仍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希望来年有更多人走出家门,和乡亲们认识、熟悉起来。他说,自己做的事情,不过是“非常小心地去经营‘乡情’两个字”;他说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只是幸运地遇见了一群和自己一样喜欢单纯快乐的人。

“经营”二字用得好。乡情不会因为通讯录里多了几百个人便自动深厚起来。它需要郭榕从八月便开始考虑游戏,需要马佳、小龙、清颦、小丫围着案板做一整天包子,需要郑伟、陈涛守着烤炉,待别人吃完才轮到自己;也需要李冰、翟岩一次次协调,Cathy、张晶耐心接待,周理洗净最后一件餐具。老魏、老朱、唐工为烤炉与篝火忙碌,Sandy领舞,Diya调酒放音乐,陈湛理调试设备,毛主编与胡丹追着笑脸拍照。每个人做的事情未必大,却使另一个人愿意再来。

乔爷和先生夜访“遗老”

夜色四合篝火正旺时,一身复古遗老装扮的黄海晖、Bella夫妇,Wayne、乔炼夫妇,带着欢蹦乱跳的孩子先后赶来,与抢先一脚的“遗老”李文治回合。

“乔”这一家子

这竟让我想起《兰亭集序》里那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王羲之记下了一场春日欢会。而那天,我们忙着抢方便面,品评麻圆,围着篝火唱歌,没有人会记得时间。明年秋天,这座庭院的树叶还会红,树下相聚的,又会是哪些人呢?

正因如此,我愿意把这些琐碎的事记下来。一只羊如何烤熟,一百多个包子怎样做成,谁在厨房错过了一场游戏,谁为了几包方便面摔倒,谁在篝火边忘了歌词……它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之处,甚至连当事人自己也许很快就会淡忘,但生活,原本就是由这样的片刻连缀起来的。

人们终究陆续告辞。孩子困了,餐盘空了,庭院又要恢复平日的样子。火会熄,节日装饰会收进箱子,而聚会的人各有各的日子要过。我带着那几包赢来的方便面回家,回想自己跌倒以后仍急着爬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如今,这竟成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我还会想起Jessie。去年的她初到北卡,借住在Aya夫妇的房子里;今年再来,Aya问她是不是“故地重游”。一年说长不长,却足以让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变成日后可以怀念、可以重返的地方。

乘坐1984年的皮卡出去兜兜风

离乡万里,我们未必还能回到小时候住过的街巷,却仍可能在人生的某一年,在另一片土地上,找到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北卡的秋夜,林间有火,屋里有灯。

有人第一次走进这道门,也有人再次回来,心里轻轻地说:

我,回来了。

感觉真是棒

这是继去年之后第二次在他们家办万圣节聚会。聂辉说——

一个人的一生,我觉得不是以生命的长短、以你能够呼吸的日子来计算的;
而是以你能记住的、你有着深刻记忆的日子来计算的。
我就希望这样的一天能够成为大家生命中记得住的日子,真正的生命里的一天。
当别人问我们:你搞这个活动又出钱又出力的,这为了啥?
我问我们家的Ken。Ken说,
花了钱买到快乐就是最值得的,
尤其是举办这样的一个活动买了这么多人的快乐,
那就太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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