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山记:秋光里的慢游

■作者:赵明朗(美国 北卡)

专栏:灯下故人来

久闻姑苏天平山是中国四大赏枫之地,自有“天平红枫甲天下”之誉。自下榻的旅店启程,距天平山不过两公里不到。连日阴雨,今日忽放晴光,恰逢周日,又赶上学子秋假。临行前高德已有提示:步行三十分钟可达,骑行一刻钟,驾车预估四十分钟。我当时不以为意,笑着和家人打趣,怎会车行反迟于步履,只当是地图估测失准。

及至上路,方知堵势汹汹。短短一程,出租车竟耗去一个半小时。待幡然醒悟路况之严峻,已然进退两难。入得山门,更是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举步维艰,山道之上,满眼皆是人影。

我今年七十出头,腿脚还算利索,却不愿与人争趋,索性放下急游之心,慢慢走、慢慢看,便是最好的游法。

时维十一月十五日。晨起展卷,正翻好友谢启文诗集,读到《初访天平山》一绝:“初冬时节天平访,此地红枫色彩浓。一叶经霜三角灿,群山落日半边彩。”诗作恰好写于二〇二〇年今日。六载光阴相隔,同是初冬,他昔年访山之吟,恰与我今朝游迹相逢,冥冥机缘,诚为巧事。

按节气,十一月七日前后已交立冬,是为孟冬;然气象学上,需连续五日日均气温不高于十摄氏度方算入冬。今年气候偏暖,降温迟迟,昼夜温差不足,枫叶变色迟缓,染成丹红的约莫只有三成,多数依旧凝着青绿,间杂浅黄淡橙,不见往年漫山丹赤的盛景。秋耶冬耶,不必细辨,眼前天平山,只是半酣秋色。

进门先往范公祠,也就是范公纪念馆而来。祠内古木蟠虬,浓荫覆阶,“高义园”匾额静悬门楣,墨色沉穆,千年风烟仿佛都凝在这一方檐宇之下。我缓步至范仲淹塑像前,静静伫立。周遭人声喧阗,游人往来纷沓,可站在此处,心头却自有一种安宁。

高义园牌坊静立,祠前古枫与苍松交柯,范公文脉就藏在这一片吴地庭院的烟树里。

少时读文,只记住“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一句铿锵警句,以为是庙堂之上的宏阔誓言。行至古稀,历经世事浮沉,再对着这尊塑像凝神沉思,才渐渐读懂这十字背后的分量。所谓先忧,不是一腔空泛的豪情;所谓后乐,亦不是一句轻巧的标榜。是居庙堂则心系生民,处江湖亦不改其志;是得志不骄,困厄不移,于风雨世间守住心底的仁与担当。

天平山是范公的归息之地,一山枫色,一石清泉,都似与他的风骨遥遥相应。世间人来此,多为红枫胜景,追逐山色光影;我于熙攘人潮之中驻足于此,不追赶路,不贪佳景,只想和千年前这颗赤诚之心默然相对。岁月流转,朝堂更迭,昔日的风波早已消散,可这份忧乐情怀,越过漫漫时光,依旧能抚慰后世来人。

喧嚣在身外,古贤在眼前。一念至此,方才路上堵车的烦扰、山中人挤的局促,竟都淡淡消散了。

辞别范公塑像,循石径往枫林深处缓步而去。因今岁偏暖,霜信来迟,变色枫叶仅三成,漫林尚是青黄交织,唯有零星几株枫香,叶染胭脂,正是启文诗里“一叶经霜三角灿”的模样。风过林梢,红叶簌簌飘落,落在青石,沾在衣袂。世人皆恋枫之绚烂,我望着这半山霜色,忽觉红枫亦是懂范公的。它需清霜淬染方能显色,若暖意迟迟,便收敛艳色,不勉强逞红;恰如先贤历经坎坷,不趋浮华,不改本心。

古枫斜倚池岸,青黄橙红紫俱入清波,风过处,一整池都是晃动的碎锦。

游人喧声此起彼伏,大家举镜留影,奔赴一处处网红佳境,多半是奔着传闻里漫山如火的枫景而来,见枫红未盛,不免略有怅然。我不随人流竞逐,择一块僻静岩石小坐,又移步至泉旁,俯身掬一泓清泉濯手,凉润沁心。抬眼望层林错落,绿、黄、橙、红揉成一片柔和彩锦,远山浸在淡暖日光里,静候暮色缓缓铺陈。

待到出园之时,日色已向西山沉落,恰应了启文诗中“群山落日半边彩”的光景。暮色初合,山门内外游人仍络绎不绝。回头再望那一片苍茫山影,心中悄然有感:范公将一座山留给后世,后世又以岁岁秋霜,把满山枫叶养得如此盛大。此山何其有福,承文脉之重,揽枫华之盛。我这暮年之人,今日恰逢其会,循着故人诗笔,来赴天平山的秋约。不恋峰巅之高,不贪险径之奇,亦不执着于满山丹红的期许,只愿在五彩枫林下静坐片时,在清泉边掬水一濯,便觉这一整个秋天,都没有辜负。

晚照垂檐,游人归矣,一山文脉枫色,兼载故友诗缘,尽付斜阳。

秋光不老人自老,山韵长留心自安。不必追红叶尽落,不必叹岁华匆匆。六载之前,好友以诗记山;六载今日,我循诗而来。能与千年范公的清风、百年古枫的绚烂、好友笔下的秋怀,在这一方天地里相逢静坐,纵然枫红只三成,亦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3 Comments

  1. 转自墨松:

    秋光不老,文心长温——读赵明朗先生《天平山记》

    这不仅仅是一篇游记。

    这是一个人在七十余载的风雨后,把一场堵车、半山未红的枫叶、和一千年前的忧乐心声,温柔地酿成了一壶初冬的江南暮秋之光。

    文章里藏着一场跨越六载光阴的重逢。六年前的今天,故人谢启文写下“一叶经霜三角灿,群山落日半边彩”;六年后的今天,先生循着诗笔,踏着同一片秋光而来。文字是桥,故人是岸,当故人的诗遇见今人的履,天平山的秋天,便不再是单纯的季节,而成了一段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琥珀色记忆。

    最让人心头一热的,是先生在范公祠前的那一段独白。人声喧阗里,他静静伫立在范仲淹的塑像前。少年时读“先忧后乐”,只觉得是铿锵的誓言,是庙堂上的豪言;如今古稀再读,才懂那是一个人在风雨世间,守住心底仁与担当的千钧分量。那一刻,千年前的清风,拂过了今日游人的肩头;千年前那颗赤诚的心,依旧在抚慰着后世的来人。先生不说话,可我分明听见了,两颗心跨越时空的共振。

    而那漫山只红了三成的枫叶,在先生眼里,竟比满山丹赤更美。他说,红枫需清霜淬染方能显色,暖意迟迟便不勉强逞红——这哪里是在写树,分明是在写一种不趋浮华、不改本心的人生。世人皆叹枫红未盛,先生却爱这“半酣”的秋色,爱它在青黄橙红里透出的那份从容与自知。他掬一捧清泉濯手,凉润沁心;他择一块岩石小坐,静看暮色铺陈。他不恋峰巅,不贪险径,不执着于满山丹红的期许,只愿在五彩枫林下静坐片时。这份知足,这份安然,让整篇文章都透出一种圆融通透的光泽。

    先生把初冬之秋写进了心里,而我们,有幸读到了这颗心里流出的、最温柔的七彩之光。

  2. 您说“文字是桥,故人是岸”——这话本身便是一座桥,让我看见自己的文字在您心岸泊靠的模样。

    我想补充一个细节:那日天平山堵车,车流如织,寸步难行。可恰恰是这场堵车,让我放下了“赶路”的执念,得以在缓慢的挪移中看见山径旁那几株早枫——它们并不在最佳观赏点上,却被斜阳与暮霭同时照拂,竟比后来在“正道”上见到的枫林更令我心动。这或许便是文章与人生共同的秘密:最美的风景,常常不在目的地,而在您不得不慢下来的那个瞬间。

    关于范公祠那段独白,您说“两颗心跨越时空的共振”。我想,共振的或许不止两颗。少年时读“先忧后乐”,觉得那是一位政治家在庙堂之上的宣言;古稀再读,却读出另一层意思——原来“忧”与“乐”不是先后次序的排列,而是一个人面对世界时,心底那根始终绷着的弦。先忧后乐,说到底,是永远不让自己的心麻木。这道理,千年前的范公未必专对后世的我说,可那个午后,站在人声喧阗的祠堂里,我忽然觉得,他懂得我这一路走来的风雨,而我,也终于读懂了他塑像眉宇间那一抹不曾舒展的凝重。

    至于那“三成红”的枫叶,您说是“不趋浮华、不改本心的人生”。我想再添一句:这半酣的秋色,也是一种“留白”。满山丹赤固然壮美,可红到极处便是凋零的开始。三成红,七成未红,恰是秋天给自己留的余地,也是一个人走过了大半辈子后,终于学会的——不把话说尽,不把事做绝,不把风景看到头。留三分期待给来日,留三分余味给自己。

    掬泉濯手,择石小坐,暮色铺陈时也不急着下山。这并非刻意求闲,而是到了某个年纪才有的自觉:您知道最美的光,往往在将要离开时才铺满天空;您也知道,多看一会儿,比匆匆赶路回家,更对得起这趟出门。

    您最后说,读到了“最温柔的七彩之光”。其实那光原本就在,我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让堵车的焦躁散出去,让天平山的秋色自己走进来。文字不过是一只空瓶,能盛住多少光,靠的是读者那双早已准备好的眼睛。

    再次谢谢您。秋光不老,文心长温——这八个字,我收下了。来年枫红时,若再去天平山,我当带一壶茶,在半山腰那块岩石上多坐一会儿。不为等人,只为等风再吹过一次。

  3. 转自ZF:读完这篇文章,想起前几年秋天去天平山,也是慕名而去,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人比红叶还要多。“秋光不老人自老,山韵长留心自安。”这话说得真好。枫叶红不红,其实不打紧;要紧的是,人到了七十岁,还能为一首诗去一座山,还能在人潮汹涌处找到一方静石,还能在“半酣”的秋色里,看见一个完整的秋天。这大概就是“慢”的全部秘密——它不是退让,是把世界调成自己的节奏,然后等它慢慢展开。

Leave a Comment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