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钟响,一甲子回望

■赵明朗 (美国 北卡)

专栏:灯下故人来

有些诗,不过写尽一夜霜月,却令千载之下,不绝吟诵。有些钟,只振一响清音,便能穿越莽莽时序,在一个人的生命长河里,萦回半生。

今晚秋,我重临姑苏寒山寺。这是此生第四次踏足此地,距首访,倏忽已是六十载光阴。

前三回登临,我尚是垂髫少年、风华青年、奔走壮年;此番归至,霜染双鬓,旧友飘零。山门如故,钟楼依然,抬眼回望,一甲子岁月恰似江涛东逝,默然无声。

这一回眸,便是一甲子。百感交集,怅然萦怀。

第一章 · 1966:荒寺无钟

是年,我十二岁。

身形稚弱,如一叶随风飘转的蓬草,随串联人流辗转南行。学堂停课,家宅纷扰,长辈无暇顾我,我便跟着弄堂里年长的学子,徒步去往姑苏城外。

初遇寒山寺,便是这般光景。

彼时古刹,与张继诗中意境恍若隔世。狂风席卷,殿宇倾颓,垣墙剥落,佛像法物尽遭摧折,僧众星散,香火断绝。曾经梵呗萦梁的千年兰若,沦为一片沉寂丘墟。

无香客,无僧衲,不闻经诵,更无钟鸣。

十二岁的稚子独立荒阶之前,身量尚不及阶侧拴马之桩。抬首遥望残檐刺破灰蒙云天,彼时我不识何谓历史,不解何谓时代,只心底漫开一重无从言说的空茫。

那一份空落,如同寺畔一口残石井,哑然敞口,寂然无言。

多年之后方才醒悟:那是我第一次直面历史,亲眼看见一个时代,在千年古刹身上刻下难以磨灭的创痕。只恨当年年少,尚不懂得为这古寺长久的静默,心生悲戚。

第二章 · 1979:青春留影

十三年光阴倏然驰去。

1979年,我二十五岁,二访寒山寺。

不再是少年漫无目的的漂泊,而是四位知己结伴同游。我辈正当盛年,素衣清朗,意气凌云,在修葺中的古寺前共留一帧合影。

殿宇之间脚手架纵横,新木与漆香漫入秋风。古寺正自劫后余烬中缓缓复苏:楼阁重缮,廊庑复建,久寂的院落渐有人迹。有僧执帚扫庭,新髹楹柱浮起温润光泽。

1979年,站在寒山寺前,右一为作者

四人笑靥坦荡,只道前路漫漫,知己常伴。谁也不曾预料,数载之后,八十年代国门初启,百废待兴,我们相继负笈远渡,去美求学。浩渺太平洋横亘在故土与异乡之间,一别姑苏,各人便在大洋彼岸的风雪灯火里各自跋涉,埋首书卷,辗转谋生。往后数十年间,我们几度于异域小城相聚,围坐灯下,把酒言欢。闲谈之间,总绕不开江南旧梦,常常说起当年结伴寻访寒山寺的那日:枫桥凝霜,岸柳含秋,隐约钟鸣随风漫过来,一帧一幕,清晰如昨。彼时我们风华正茂,胸藏远志,总以为来日漫漫,山海可赴,日后定然还有许多机会,相约重返姑苏,再赴寒山旧约。

奈何流光暗换,世事浮沉,聚散本是人间常态,只是当初年少,未曾深知别离之重。数十年风尘漂泊,山海阻隔,音讯断续,谁能料到,昔日并肩踏秋的四人之中,已有两位先后辞世,归于尘土,永作隔世故人。昔年同许的归约尚在,共话的身影却已凋零。大洋彼岸的灯火依旧,只是再不能一同说起枫桥的秋风。

这张旧照,我珍藏至今。四人素衣,背景是渐复生机的古刹,长空澄净。彼时笑意不染尘翳,仿佛青春本身,便是一座永不荒芜的梵宫。

而今回看,同游四友,二人已归泉下。

第三章 · 1986:诗桥东渡

又七载流转。1986年,我三十二岁,在沪接待日本医学代表团。

席间,一位东瀛教授忽以纯熟汉音,低诵《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诵得深情沉缓,仿佛这并非千年前中土诗人的羁旅之吟,而是自身羁旅乡愁。吟至末二句,声息轻缓,如向故人私语。

我一时默然动容。

一纸唐章,竟能跨越千年时序、万里沧波,在异国学者唇间,鲜活如斯。

我们临时改易次日行程,率代表团赴寒山。这是我第三次入寺。殿宇整肃,钟楼巍然,香火重燃。讲解员叙古钟旧事:唐时原钟早湮没于岁月尘沙,光绪年间,东瀛友人襄助募冶,仿唐制式重铸,接续千年钟音。

立钟楼之下,我方恍然:张继当年夜半钟声,从来不曾湮灭。

1986年,我站在张继诗文的石碑前

它换作诗行,化作记忆,凝在异国学者的吟诵里,化作两国之人,共对一轮霜月的遥思。

谁能想到,二十年前那个立在荒寺门前、不及拴马桩高的稚童,来日竟会以这般因缘,重归此地。

第四章 · 晚秋:四访寒山,钟在心头

今天,我四至寒山寺。

自昔年三访寒山、送别东瀛来客,而后辞别姑苏远赴海外,一晃便是四十春秋。异国的朝暮,是不一样的云霞,不一样的风。见过西海岸落日漫染林海,听过异乡长夜的风雨,阅尽世间种种,心底深处,却始终留着江南的一角秋,留着枫桥边那一缕钟响的余韵。

在外漂泊的岁月里,也常常想起张继的诗句。从前读,只觉是羁旅客愁;身在异乡久了,方懂那一句“江枫渔火对愁眠”,是所有远离故土之人共有的心事。他乡纵有千般风物,终究不是根脉所在。

几度想要归返,几度为世事牵绊。光阴就在往返辗转之间缓缓流走,青丝慢慢染上霜痕。待到终于抽身归来,再踏姑苏古道,才惊觉,一别寒山寺,已是四十寒暑。

四十年,足以婴孩长成壮年,足以城郭改换容颜,也足以让一个意气纵横之人,渐至霜华沾鬓。

寺前银杏染金,霜风一过,黄叶铺径,如岁月摊开一卷泛黄笺纸。游人络绎,香霭氤氲,殿宇庄严,钟楼静立。较之1966年的荒颓,1979年的营缮,1986年的重兴,今日寒山,更添一份沉定从容。

我循石阶徐行,步履不复当年匆促。

十二岁仰观残檐,唯有空茫;二十五岁与友并肩,妄料青春恒在;三十二岁伴远客访古,惊叹诗韵无分疆界。而今独伫钟楼之下,晚秋长风穿袖,心中渐得通透:

古刹可重修,洪钟可再铸,诗卷可代代传吟,唯独人的一生,只能一往无前,无由折返。

钟声倏然响起。

沉浑悠长,自钟楼荡出,越殿脊,拂金柯,漫过寺外尘寰,直落心底。这并非张继当年亲闻的唐钟,却依旧载着千年前的霜月;亦非1979年我们四人共听的清音,却在晚秋风声里,替悠悠岁月作答。

我方知晓,这钟声里,藏尽我半生行迹:

十二岁听的,是劫后的寥落;二十五岁听的,是劫后新生的希望;三十二岁听的,是文脉无疆的辽远;而此番入耳,是故交零落、山河如故的怅惘,是遍历风波之后,终得与自己安然相对的澄明。

钟声万古如新,听钟之人,已然老去。

第五章 · 故人远,钟声长

归途之中,心下漫成四句:

一杵霜钟万古声,

客船渔火几星辰。

故人半逐秋枫老,

独对寒山月满身。

一别故园,辗转海外,数十寒暑,我亦是天涯客。异乡孤灯之下,霜丝暗生,恰合诗中一语。

然而我并无悲戚。慢慢懂得,我与寒山寺四次相逢,原是岁月冥冥之中的安排:

1966年,十二岁,我窥见历史破碎,却不识伤痕之重,只懵懂立在墟落之前,与古寺默然相望。

1979年,二十五岁,我目睹废墟之上的重建与青春盛景,以为良辰永在,知己不散;岂料数年后四人联袂远游,相聚于大洋彼岸,如今半数已隔生死。

1986年,三十二岁,我见识文字与诗魂的力量,一首短诗,令异域之人共赴同一轮明月。

及至今日,我才读懂这全部的因缘。

一甲子,六十春秋,恰好是一轮天干地支的轮回。怅然之中,又慢慢生出一份安宁。那些远去的故人,不曾真正消散,他们藏在共同的回忆里,藏在当年枫桥边一同仰望过的秋月之中。一声钟响,便是跨越生死、跨越山海的相逢。

寒山寺从来不止是一座梵刹,它是我一生行旅的坐标,是我频然回望时,恒定不移的支点。

张继当年所闻,是寒山夜半钟;我今日所聆,是我自己的一生:自垂髫至暮年,自故土至异邦,自良友欢言到死生别离,自丘墟到重光,自懵懂走向释然。

半生所有片段,都在这一记钟声里,汇作长河。

尾声

那一记钟鸣,穿过一千二百年的唐诗,

穿过1966年稚子仰起的脸庞,

穿过1979年四位青年清朗的笑影,

穿过1986年异国学者低回的吟诵,

穿过近四十载的海外风霜,

终落于今岁晚秋的心上。

诗,不止留于纸页,它活在每一个读诗人的生命里;

钟,不止悬于古寺,它响在每一个听钟人的记忆中。

故人渐远,钟声未歇。

心底若存一座寒山,则天涯无处非故园;

耳畔常留一声钟响,人间步步是归程。

——谨以此文,遥敬千年前的张继,遥寄1979年同游的故友,亦献给所有漂泊异乡、于深夜因一诗一钟而动容之人。尤寄1966年那个荒寺门前的少年——谢你当年,未曾转身离去。

10 Comments

  1. 转自LY: 从少年到壮年再到暮年,竟与这寒山寺“相看两不厌”了。少年时看的是青茫,壮年时看的是城墙,只有暮年与寒山寺对望,才能穿越寺庙,看到那段陨残的历史,看到光阴后面的人生。“数十年风尘漂泊,山海阻隔,音讯断续,谁能料到,昔日并肩踏秋的四人之中,已有两位先后辞世,归于尘土,永作隔世故人。“ @明朗

    • 感谢黎杨主编!读来不胜唏嘘。“相看两不厌”,看似从容,实则把少年的青茫、壮年的城墙、暮年的沧桑都看进去了。暮年与寒山寺对望,望见的何止一座寺,是陨残的历史,也是光阴背后的人生。昔日四人并肩踏秋,如今两位已归尘土,永作隔世故人——山海阻隔、音讯断续,唯记忆还替我们并肩。愿钟声常鸣,替故人应一声;也愿您保重,把这份记得慢慢说与后来人听。

  2. 转自墨松:钟声不渡人,人自渡钟声

    ——读赵明朗先生《一声钟响,一甲子回望》有感

    一篇好文章,读罢不是让人记住了辞藻,而是让人听见了沉默。

    赵明朗先生的这篇文字,表面写寒山寺,写四次登临,写一甲子光阴。但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不是寺,不是钟,而是时间本身被具象化的那一刻——十二岁的稚子站在荒阶前,仰头看残檐刺破灰蒙的天,身量不及拴马桩高。这个画面一旦落进眼底,便再也挥之不去。

    因为那不只是1966年的一个少年。
    那是一个人在历史面前最原始的样子:渺小、茫然、尚未被赋予理解的能力,却已经被抛入理解的现场。

    文章最动人的力量,正在于此——它不急于抒情,而是让四个时间节点自己说话。1966年的荒寺无钟,是历史对文明的沉默施暴;
    1979年的青春留影,是劫后余生者试图用笑容对抗遗忘;
    1986年的诗桥东渡,是文化在异国唇齿间意外复活;2026年的四访寒山,是一个人用一生走完的闭环,终于在钟声里与自己和解。

    四访,四境,四声钟。

    十二岁听的是空茫,因为不懂;
    二十五岁听的是希望,因为太信;
    三十二岁听的是惊奇,因为看见诗可以越过山海;
    霜鬓之年听的是通透——终于明白,钟声从来不是为某个人而鸣的,它只是存在着,等你在不同的年纪,往里面投进不同的自己。

    这便是这篇文章最深的一层哲思:器物可重修,
    洪钟可再铸,
    诗卷可传抄,
    唯独人的一生,只能一往无前,无由折返。
    寒山寺等了一千年,等来一代又一代过客;而赵明朗先生用六十年才等来一声完整的钟响——前半生是问,后半生是答。

    故人已逝,旧照泛黄,枫桥的秋风换了不知多少轮。但张继的诗句还在,异国学者的吟诵还在,钟楼下的回响还在。
    文章最后那句”一声钟响,便是跨越生死、跨越山海的相逢”,
    不是修辞,是一个人在霜秋晚风里站了很久之后,说出的真话。

    读完全文,我忽然觉得:好的回忆录不是往回看,而是往回走。
    赵明朗先生用文字把自己六十年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踩在当年的石阶上,
    每一步都带着今天的温度……这种写作本身,就是一声钟——不响给旁人听,响给自己听,也响给那些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一甲子,一轮回。

    钟声落处,不是终点,是一个人终于活成了自己的历史。

    钟声会停。
    但被钟声照见过的人,从此心里就有了一座不灭的寺。
    我最欣赏最美的句子:
    “寺前银杏染金,霜风一过,黄叶铺径,如岁月摊开一卷泛黄笺纸。游人络绎,香霭氤氲,殿宇庄严,钟楼静立。”
    钟声响了。
    我读后神驰寒山寺:
    那钟声
    沉浑悠长,从钟楼荡出来,越过大殿的脊瓦,拂过银杏的金枝,漫过寺外的车马红尘,直直地落进你心里。

  3. 读罢您的留言,我仿佛又登了一次寒山寺,又听了一声钟。

    您说“一篇好文章,读罢不是让人记住了辞藻,而是让人听见了沉默”——这句话,替我说出了写作时最想说、却说不出的那层意思。我写四访寒山,写荒寺无钟,写青春留影,写诗桥东渡,写霜鬓重来,原本只是把六十年的人生石阶重新走一遍;没想到您一路跟来,竟听出了石阶缝里的风声,也听出了那些没有写进纸面的沉默。

    您把四访概括为“四境、四声钟”,又把“钟声不渡人,人自渡钟声”放在题首,这十个字,比我文中许多句子都更接近那口钟的本意。钟声从来不为谁而鸣,它只是存在着,等不同年纪的人往里面投进不同的自己。十二岁投进空茫,二十五岁投进希望,三十二岁投进惊奇,霜鬓之年投进通透——您读得比我写得还清楚。

    您最欣赏的那句“寺前银杏染金,霜风一过,黄叶铺径,如岁月摊开一卷泛黄笺纸”,是我站在寺前那一刻的真实所见。您又说读后神驰寒山寺,听见钟声“越过大殿的脊瓦,拂过银杏的金枝,漫过寺外的车马红尘,直直地落进心里”——这已不是评论,而是您自己又替我敲了一声钟。

    “好的回忆录不是往回看,而是往回走。”您这句话,我记下了。写作时我确是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当年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今天的温度。至于这声钟响给谁听,我原先想,响给自己,也响给那些已经听不见的人听。如今还要加上一句:也响给像您这样,在钟声落处站了很久、又替我把余音接住的人。

    钟声会停。但被钟声照见过的人,心里便有了一座不灭的寺。谢谢您,让我知道这声钟没有白响。

    ——赵明朗敬复

  4. 转自JHTX: 每个人心中各有自己的寒山寺,也许是一间教室、一个站台、一条下过雨的巷子,甚至一个点心铺子。所以你谢那个十二岁没有转身离去的少年——也是在谢自己,六十年了,一次都没有真正走开过。

    • 说得真好。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寒山寺,钟声未必相同,却都在某个时刻替我们留住过自己。那个十二岁没有转身的少年,其实一直住在心里;六十年不曾真正走开,是执念,也是深情。能这样谢自己,说明早已与岁月温柔和解。愿我们心里那座寺,香火不熄,钟声常鸣。

  5. 转自RC: 四度寒山寺,几番新感悟!胸中有丘壑,笔下自生华章 ,令人赞叹的不只是足迹所至,更是您始终不减的诗心与热忱[强]
    待我了无牵挂,身心清闲之时,我也将赴寒山寺,静听那声声古刹钟声,感受晨钟暮鼓带来的禅意,看看能否涤尽我这半世尘心……

    • 谢谢您的盛赞,愧不敢当。四度寒山寺,不过是借古刹钟声照一照自己;所谓诗心热忱,也是被你们一路鼓励着,才没有冷下去。您说待了无牵挂、身心清闲时再来听钟,我倒觉得不必等万事皆休——心闲处便是寒山,钟声也不在远处,就在肯停一停的当下。愿您早日成行,到时共听晨钟暮鼓;涤不涤尽尘心都好,留几分烟火气,也算人生余味。

  6. 转自屈泰英:听寒山寺钟
    雨载鹰
    一叩霜阶六秩踪,荒檐曾望楚天重。
    钟鸣不渡尘间客,心悟方融月下钟。
    银杏铺笺书往事,枫桥逐影送秋容。
    浮生只许前行路,自有清禅在寸胸。

  7. 转自屈太英:文末那句:一声钟响,便是跨越生死、跨越山海的相逢
    不是钟声拥有神力,而是当人通透之后,隔着时光,可以和当年那个茫然的少年相逢;也和逝去故人、消散的岁月遥遥相逢。
    读后感里还有一句很高级的论断:好的回忆录不是往回看,而是往回走。
    普通回忆,只是静静翻看旧事;而作者用文字重走一遍当年的石阶,以如今暮年的心境,重新触摸当年的自己。这份书写本身,就是一声心底的钟,说给自己,也说给已经离去、再也听不到钟声的故人。好文章耐读引起共鸣![强][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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