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明朗
专栏:灯下故人来
海上潮声,漫入画堂;帘影低徊,邂逅幽芳。初冬,清晨,岳阳路197号比往常更安静一些,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里,“海上有佳人”五个字迎面而来。

此番赴展,徘徊于林风眠先生彩墨之间,始知世间绝色,不必待之于洛浦云波,亦可凝于一纸方幅,静立百年,不改清光。馆内展出近80件/组名家作品,辅以文献、影像与老家具,把“海派仕女画”从晚清民国一路铺陈到林风眠的现代性探索。
古来仕女,多困于旧谱,或哀婉锁眉,或绮艳相夸。而先生独辟灵境,执一笔融通东西,融敦煌流韵、宋瓷清莹,复撷西方绘事之光影,删繁芜,弃雕饰,以简淡曲线,塑绝尘之姿。

展览第一单元“玉帘幽幽”正聚焦林风眠,把他的敦煌题材、戏曲题材与1940至1960年代的早期创作并置,让人看见一位“调和中西”的画家如何在仕女画里做减法。站在《捧白莲红衣仕女》前,最先抓住眼睛的不是脸,而是衣纹:白粉勾勒出的纱裙,薄而透,光从线条里漏出来,人物像坐在一层微光里。旁边《青衣仕女》《仕女(西厢记)》把戏曲的程式化身段化入静默,少了叙事,多了神情;《飞天》《舞》《小花》又提醒观者,林风眠的仕女从来不是孤立题材,而是他色彩与线条实验的一部分。

画中佳人,多是削肩长颈,眉如戏曲旦影,眼敛清宁,不笑不颦,自有一片内观天地。或捧白莲默坐,素纱如云,薄彩轻染,衣袂通透,恍若一吹便随清风而散;或横笛幽思,帘幕垂垂,把万千心事收进沉静的轮廓;或凭瓶花遐观,于方寸画境之中,自成一处与世相忘的幽居。

展品布局尤见哲思:取方纸布阵,以几何切割虚空,将西画光影揉入水墨宣痕,不循古法留白,却于色块交叠之间生出朦胧烟霭。没有繁复亭台,没有冗杂题跋,唯留人与一念,寂然相对。那些轻纱流转的曲线,沉而不滞,艳而不靡,一如先生平生,历风雨摧折,仍守心中温柔,把一身坎坷,化作画里静穆的清欢。传统仕女画里的女性常被安置在“被看”的位置,林风眠笔下的仕女却多是单人静坐、凝神遐思,不迎不拒;她们自足、内省,甚至有些超然。那种安静不是空白,而是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

第二单元“都市繁繁”忽然亮起来。任颐、任熊、钱慧安、吴友如、郑曼陀、冯超然,以及齐白石、张大千、陆俨少、关良等名家之作,把仕女从深闺推向公共空间。月份牌美人、文人写意、女性画家创作并置,上海都市化带来的观看方式变化,在画里留下痕迹。如果说第一单元是“静”,这一单元就是“动”:广告、印刷、消费、都市生活,仕女画不再只是案头清供,而成为城市视觉的一部分。

走到齐白石的人物画前,我忽然愣了一下,随即自嘲:怪我孤家寡人,平日只知齐白石以山水、花草、鸟禽、鱼虾闻名,竟不知他的人物画也如此栩栩如生。现场查询才晓得,他在自述里说“余数岁学画人物,三十岁后学画山水,四十岁后专画花卉虫鸟”——人物画正是他艺术生涯的起点。早年做雕花木匠时,他替乡邻画神像、仕女,学的是清代改琦、费晓楼那一路清秀纤柔的仕女画,削肩柳叶眉,清秀匀整,乡里送他雅号“齐美人”。他用笔工细,带着民间工匠的底子,工彻之中自有一段秀丽。后来“衰年变法”,人物画转向简率粗放,寥寥数笔便摄住神情,早年工致反而少有人提。可若无那一笔一笔“齐美人”打底,后来的“删”恐怕也删不出这般底气。看惯了虾的透明、花木的生机,再看他笔下人物,才发觉他的“简”一以贯之:不是不会繁,而是舍得删,删到只剩神采,反更见功夫。

正看得入神,身旁一位女讲解员忽然轻声问我:“您是不是《教堂里的齐白石》那篇文章的作者?”我一愣,点头承认。她笑道:“方才听您念叨‘只知鱼虾’,我就猜是您。”随即邀我一起讲讲这幅画。我推辞不过,便临时客串了一回讲解,现买现卖,从齐白石早年“齐美人”的工细,讲到衰年变法的简率,再讲到这简背后舍不得删的底子。讲着讲着,自己也讲通了:原来“不知道”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了还不肯多看两眼。

所谓“海上有佳人”,固是画中娉婷,亦是先生寄于笔墨的理想。佳人不在烟波之上,而在一种从容自足的精神,挣脱旧时仕女被描摹、被嗟叹的宿命,安于独处,安于沉思,拥有属于自我的灵府。
第三单元“庭院深深”则往回走,对应传统闺阁美学,呈现海派仕女画的早期面貌与传承脉络。空间暗下来,老家具与画作相互映衬,像走进一间旧时内室。这里的“深”不只是庭院深,也是笔法与人情世故的深。

在“庭院深深”展区,我意外地看到了朱梅邨先生的人物画,甚是高兴——我收藏梅邨先生的山水画已有多年。此画取传统题材,仿古而不泥古,别具今意。画上有其舅吴湖帆题词:“回首红妆青镜,与一川平绿,五月青霞。梦窗声声慢。倩庵题,梅邨画。”词境与画相映成趣。
正看时,又遇那位讲解员围着一群听众,正在讲海派仕女画的流变。我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忽然起了兴致,这回倒不全是客串——我收藏梅邨先生的山水画已有多年,近日刚写完一篇收读梅邨画的文章,便毛遂自荐,接过话头讲了一回朱梅邨。从这幅人物画仿古而不泥古的今意,讲到吴湖帆题词与画境的相映,再讲到我多年收读梅邨山水、近日方才落笔成文的一点私心体会。听众听得认真,我自己也讲得高兴,仿佛不是在看展,倒像在同旧友重逢。

看完前两个单元再回到这里,会意识到所谓“海派仕女”并非一条单线,而是闺阁、都市与现代实验彼此交叠的结果。海派百年,百川汇流,先生便是那渡海之人,引域外丹青活水,浇灌东方诗意,令古老仕女题材,生出现代的幽光。

一圈走下来,忽然想到:展厅里这些作品的作者,从任伯年、吴友如到齐白石、林风眠、朱梅邨,竟已全部仙逝。人走了,画还在;笔停了,墨还活着。方才那位讲解员与我临时搭伙讲画的热闹,转眼也成了这场展览里一段小小的、会散去的插曲。可那些削肩长颈的仕女、那些简到只剩神采的人物、那些纱裙上漏下来的光,却还安安静静地留在纸上,等着下一拨人来看。所谓传世,大概就是这样:作者把一生坎坷与温柔都交给了笔墨,笔墨替他们活下去。

伫立良久,不觉尘世喧嚣远去。纸上佳人,不言不语,却似遥遥与观者目会。潮起沪上,笔墨长存,原来至美从不在喧哗称颂,而在这般凝定、幽寂、跨越岁月,轻轻叩击人心的一缕丹青。待踏出展厅,海上暮色渐起,方才所见的眉眼、莲华、垂帘,久久萦回。方悟先生笔下,画美人,亦是画灵魂;绘海上风华,亦是绘一个时代,对于宁静与自由永恒的向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