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饰在身,金鸣无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珠宝珍藏展启幕

■赵明朗 (美国 北卡)

专栏:灯下故人来

金玉为言,身是载道之器;

华饰在肩,看见权力万般模样。

昨夜刚从姑苏游历归来,鞋上还沾着苏博庭院的尘土,眼底尚留贝聿铭先生笔下清简的光影:白墙灰檐被几何线条切分,菱形窗格裁下薄如蝉翼的天光,片石假山在一池静水投下沉静疏淡的倒影。本以为江南的清雅足够回味许久,转眼便盼着上博东馆这场盛会。

今日正是“环宇璀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珠宝珍藏展”开幕之日。我曾数次远赴纽约大都会观展,往日隔着大洋遥望,只当作一场远方的文明朝圣,那些金辉珠彩,终究是异域史册里遥远的篇章。此番相会,格局全然不同:大都会一百九十二件/组珍藏,搭配上博遴选的二十余件华夏古饰,东西珍宝同堂并陈。从古埃及、古希腊罗马的古老佩饰,到美洲古文明、欧洲王室流光耀目的金器,再到汉、辽、明代代相传的珠翠,万里迢迢的文明脉络,跨越山海阻隔,尽数收于一厅之中。一念及此,便生出无限感慨,千载不同地域的先民,竟不约而同选择以金玉为信物,标记尊卑,寄托生死。

今晨气温骤降十度,寒风扑面,我提前二十分钟抵达馆前,长队蜿蜒望不到尽头。幸而老人可走绿色通道,竟成了头一个入馆之人。展厅开篇便是“华饰在身,步步生姿”,这八个字,是整场展览的起笔。解说词写得浪漫,说珠宝随身而行、风姿自生。我隔着玻璃望着这些千年前的华饰,却忍不住暗自打趣:古时戴它们的贵人们,哪里是只管好看,这般沉甸甸的头面颈饰,简直是一场风光又辛苦的负重。浮华的背后,从来都藏着时代定下的规矩。

最先攫住视线的,是西特哈索尔羽内特公主的金环假发套。

它并非高高在上的冠冕,而是编织缀在假发之上,上千枚纯金小环串联而成。古埃及气候溽热,贵族常剃去原发,假发便是仪典上的礼服,假发的华美品级,便是身份无声的标尺。第十二王朝的公主,将黄金揉进发丝之间,一旦移步,金环轻轻震颤,唯有近身之人,方能听见细碎清越的金鸣。展牌只淡淡一句:王室威仪的无声宣言。我静立玻璃前默然沉思,原来权力的声响,竟可以幽微至此。不必击鼓宣示,不用高声昭告,可那一缕轻响,已令人肃然自持,不敢轻慢。千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的公主早已归于尘土,唯有这一串金环,依旧保留着当年那一份克制而矜贵的威仪,静静向后人诉说古王朝的等级与礼法。

移步向前,辛贝蒂宽领项圈铺陈出权力另一重面相。

彩陶、黄金、红玉髓与绿松石,斑斓交织,拼缀成覆满整个前胸的宽领。它自墓葬之中出土,生来便与永恒、尊荣相伴。重重珠玉紧紧贴着肌肤,流光夺目,分量也实实在在压在肩头。外人眼里是“步步生姿”,戴的人怕是每走一步,都要掂量这一身宝石黄金的重量。古人把生死荣枯都寄托在这件饰物之上,生前以此彰显地位,死后携它奔赴来世,金玉不止是装饰,更是贯通现世与冥土的凭证。

再往后,莫切文明的耳饰与头饰,把权力衬得沉实厚重。公元二百年至八百五十年间,秘鲁北海岸的显贵,以金质头饰、耳扩、胸饰标举现世尊荣,待到辞世,依旧携之同赴冥途。金饰垂压耳垂、覆于额前,这份荣耀,是要肉身实实在在承托的宣告,从来不是轻飘飘的浮华。

隔着大洋,远在美洲的先民,和古埃及人怀着相似的执念:尊贵,本就需要肉身承受重量。不同大陆,互不交通,却生出相通的文明逻辑,想来便是历史最动人的共鸣。

转过展柜,十八世纪欧洲成套珠宝,则走出另一种格局:不求负重,而求合度。胸针、项链、耳饰成套相配,在宫廷柔和的烛光里分寸恰好地熠熠生辉,王室的璀璨,看去从容天成。权力于此学会收敛锋芒,不必依靠金玉的重压来震慑众人,只凭含蓄流转的光华,不言自明。这亦是时代变迁的印记,当文明向前,威严的表达,也从粗犷的重压,慢慢转向含蓄典雅的分寸。

展厅之中,珍宝还在次第相逢。费迪南德·豪泽的莲花胸针,蓝底衬着莹润珠滴,东方莲意落在西方匠人的巧思里;一旁古罗马士兵的披风胸针又提醒我,珠宝从来不是女子独有的风雅,亦可属于沙场男儿。

上博遴选的中国古饰款款登场:汉代滇族带扣雄浑朴厚,辽代玛瑙璎珞澄澈莹亮,明代镶宝首饰精工繁丽。华夏一脉的珠翠,自有我们独有的气韵,或古拙雄浑,或雅致繁巧,和域外金饰遥遥应答。同为金玉,却映照出东西方截然不同的审美与秩序,一厅之间,便是一部浓缩的人类文明史。

世人爱看珠宝璀璨,只看见流光、尊荣、步步风姿。可这一场看展,我却看见藏在金光宝石之下的另一面:华饰装点身形,放大人的光彩,也把身份、秩序、权力一同佩戴在了身上。旁人眼里是摇曳风姿,颈间、发端、耳垂上沉甸甸的滋味,唯有佩戴者自知。荣华从不是轻松易得,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万千金环、琳琅宝石,跨越数千年山海在此相聚。光彩喧嚣,而权力的表达本就万般模样:有金环微鸣的幽隐,有重饰压身的刚直,亦有成套珠玉含蓄内敛的从容。所有这些,都藏在一件件需要肉身亲自承载的华饰之间。

走出展厅,晨间的寒意依旧。玻璃柜里的金光虽已留在身后,心中却久久盘旋着那些轻重不一的金鸣。我恍然感悟,这些珠宝,早已脱离一件饰物本身的意义。它们是文明写给肉身的注脚,是岁月留存下来的无言史书。有人以重器扛持威严,有人以微光暗叙尊贵。一代又一代人逝去,唯有金玉恒存,将尊卑、信仰、审美与欲望,静静留存。一步一姿,一饰一秩,繁华落尽之后,留给后人静观的,正是这藏于金辉里,古老而耐人寻味的人间秩序。

Leave a Comment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