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赵明朗 专栏:灯下故人来
今宵,云开月朗,圆魄正盈。清冷的华光宛如洗过的素练,漫过案头,将这异乡的窗棂映得纤毫毕现。我凭窗远眺,那轮明月静悬于疏影横斜之间,一如千载之前,照亮了谪仙李白那份不可一世的孤傲与狂放。在这喧嚣的尘世里,人们匆匆奔走于霓虹之下,或许早已忘了抬头仰望——而当你我真正静下心来,望见那轮亘古的皎洁时,便会恍然发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又如此幸运。
人生如梦,月圆月缺,不过是岁月这架古琴上忽急忽缓的拨弦。有时余音袅袅,有时弦断无声。我这一生,半生漂泊,几度浮沉,回首望去,竟都散落在李白那几行关于月亮的诗句里。那月亮,不仅是诗仙酒盏中的倒影,更是我生命长河里的一枚坐标——映照着孩提的纯粹、中年的迷惘、以及晚年对生命本质的顿悟。究竟是月亮在窥视我的前尘,还是我这一生,本就是为了与这轮明月重逢?
第一章:白玉盘的童年——梦碎寒窗,岁月蒙尘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那本是上海旧弄堂里最温婉的一抹清辉。
儿时的心,澄澈如镜。眼中的月亮,圆润无瑕,仿佛母亲案头那只盛着光阴的细瓷盘,圣洁而遥远。弄堂里弥漫着煤球炉的青烟与早点摊的香气——油条的焦香、豆浆的温热、还有隔壁阿婆晾晒被褥时肥皂的清新味道。我端坐在窄小的木桌前,灯影摇曳,月光穿过斑驳的窗棂,将书页映得雪白。我曾以为,只要翻开书卷,便能掬取星河;知识的殿堂,就像那轮明月一般,触手可及,永恒光明。那时的我,会在月下背诵“窗前明月光”,会觉得那个叫李白的人,离我很近,近到好像他就坐在我身边的竹椅上,微笑着看我。

然而,时代如一场无名的飓风,骤然卷起惊涛,将那温润的“白玉盘”击得粉碎。那是一段黯淡的岁月——平静的案头被狂风掀翻,家徒四壁,墙皮剥落,昏黄的灯火摇曳欲灭。我眼见承载梦想的学堂化作断壁残垣,一卷卷珍视的课本被粗暴地弃置于风中,书页在泥地里翻滚,墨迹被雨水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蓝。那一刻,文明与求知的火种在喧嚣中迅速坍塌。那是一种切肤的痛楚,仿佛生命中原本晶莹剔透的基石,瞬间碎成满地的玻璃渣。寒夜如铁,残酷地将少年对未来的憧憬切割得鲜血淋漓。我记得那天的黄昏——天空是铅灰色的,母亲在废墟中翻找出一本残缺的《唐诗三百首》,用布条小心地包扎起来。她对我说:“书在,心就在。”
后来,命运将我送往冰封的黑龙江。火车驶出上海站时,母亲没有哭,只是把那只用布条包扎好的书塞进我的行李。在那白雪皑皑的塞北荒原,每一夜的寒月都如清冽的孤刃。那里没有课本,只有冰雪与汗水。极寒之中,手指冻得僵硬,但我常在劳作休憩时,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那轮塞北之月。那月亮竟比上海弄堂里的更显寒彻,像是悬于天际的冰冷拷问。我常想,那被击碎的玉盘,或许并未消失——它只是隐入了我的骨血,化作一种对“完整”的极致渴求。大雪纷飞的夜里,我常常掏出那本残缺的书,借着一盏油灯,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几句关于月亮的诗。那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在零下三十度的炕头读来,竟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原来,故乡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你心底仍存的那份柔软。
那段破碎的童年,让我过早地懂得了圆缺之理:在这变幻莫测的人世间,唯有内心的月光,是唯一不会被流放的故乡。即便在至暗时刻,残缺的玉盘碎片依然在心底熠熠生辉,提醒我——哪怕文明暂时隐遁,对智慧的敬畏与眷恋,绝不可磨灭。也正是那一年,我在白桦林间的雪地上,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人究竟为什么要活着?或许,就是为了在废墟中,还能仰望月亮。
第二章:对影成三人的中年——文化碰撞,身份的迷局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时光倒转至八十年代,那是一个春雷惊梦的年代。国门开启,积压已久的求知欲如决堤之水。我满载着对科学的敬仰与对文明差异的好奇,跨越重洋,踏上了这片异国土地。初抵彼岸,迎接我的不仅是繁华的科技文明,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认知冲击。机场大厅的光线明亮而冷冽,空气中混杂着咖啡与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
我站在东西方文明的十字路口,目睹了价值观的激烈碰撞。初入异国实验室时,那种强烈的失重感至今清晰。在国内,我接受的是“家国一体”的温厚传统;而这里,强调的是个体主义的理性竞争。翻阅那些古旧的学术藏书,当东方天人合一的哲学思辨遇上西方原子论式的逻辑切割,我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地震。那种冲突不仅在实验室的观点争鸣中,更发生在我内心深处——我是应该坚守那份含蓄而深情的东方诗意,还是去拥抱这冰冷而高效的西方理性?

我站在美国月球火山口国家纪念基地
还记得第一天走进实验室,导师对我说:“这里不关心你来自哪里,只关心你能证明什么。”这句话冰冷,却真实。我开始学习用另一种语言去思考,去争辩,去质疑。那些在我文化背景中根深蒂固的“含蓄”与“委婉”,在这里被直白的“数据”与“论证”无情地拆解。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将“天人合一”的东方哲学,与实验室里那套精密而冰冷的验证体系相融合。我感到困惑,甚至感到背叛——仿佛我每学会一个西方术语,就有一片东方的诗意在心底枯萎。
在这个严谨的生命科学实验室里,我以数据丈量着微观世界的律动。这里的科学家极其专业,但在他们追求“真理”的方式中,我读不出那种中国传统文人对于天地万物的敬畏。对我而言,生命不仅是基因的编码,更包含了情感、历史与家国责任。西方文化中那种“切割式”的逻辑,时常让我在文化认同上产生一种深层的失落。
每当夜幕降临,我独自走在异国的校园小道上,强烈的孤独感扑面而来——我像一个被两种文明抛在边缘的拾荒者。这是比李白更深沉的孤独。李白邀月对影,是酒后的洒脱;而我这般“三人行”,却是东西方文明在我灵魂深处的对弈。我邀的不仅是明月,更是那个在时代变迁中试图寻找定位的自我。有时,我会一个人端着一杯淡淡的清茶,站在窗前,望向那轮挂在异国天空上的月亮——它和故乡的那轮,明明是同一个,却似乎又不太一样。
我开始审视自己的双重身份——一面是西方的科学理性,一面是东方的诗意灵魂。这种冲突并非恶意的对抗,而是一种深度的调和。在异质文化的缝隙中,我渐渐构建起一座属于自己的精神孤岛。那种徘徊感,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我是谁”这一永恒命题。我身、我影、明月——三者构成一种静谧的禅境。这份孤独成了我的炼金炉,在清辉的照耀下,我将冲突磨砺成思考,将迷茫转化为跨文化比较的深刻洞见。我慢慢发现:真正重要的,不是选择做东方人还是西方人,而是在两种文明的夹缝中,为自己找到一种全新的、自由的身份——那就是一个用科学去丈量世界,用诗意去感知灵魂的人。
第三章: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晚年——揽尽清辉,心安即吾乡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晚年看这世间万象,已如落叶归根,波澜不惊。李白的“揽月”,在年少时看来是狂傲,在中年时看来是挣扎,而今在我眼中,却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悲悯与通透。
多年来在生命科学领域的深耕,让我对“归根”有了全新的思索。我常在显微镜下凝视那复杂而有序的分子结构——它们如星座般排列,如银河般旋转。每当看到那环环相扣的生命序列,我感受到一种超越了物质层面的神圣感:那是一种有序的律动,正如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科学探求的是万物的因果,文学探求的是万物的诗意。我猛然惊觉,这两者在极致之处,竟是殊途同归。那如双螺旋般盘旋上升的DNA,不正如一首诗中的对仗与韵律?那刻在氨基酸序列中的古老信息,不正如埋藏在辞藻中的文明密码?
世人常言“落叶归根”,仿佛人生的终极使命便是回到出发的地理坐标。但我在这场场漂泊与守望中悟出:落地生根,亦是生命。我曾是那片被时代狂风吹向异乡的叶,在泥土里挣扎,在严寒中蛰伏,在陌生的光照下试图汲取养分。如今,当我的根系深深扎入这片曾令我不安的土地,我才发现,所谓的故乡,早已不是地图上的某一个点,而是一方能够承载我灵魂安妥的清明之地。这里,有我亲手栽种的玉兰树;那里,有我写给孙辈的关于“小时不识月”的童谣。故乡,就在你用双脚丈量过、用双手筑起过的地方。
我一生致力于破解生命的密码,却在暮年猛然惊觉:生命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地理与文化的艰难跋涉。我不仅是在研究基因的序列,更是在修补文明的断层。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肤色、种族或体制的差异,当我们将科学的理性与文学的温情揉碎在同一行文字中,我们便真正“揽”住了那轮象征着圆满的明月。这是一种大气的“揽”——是接纳,是融入,是终于明白:你从来不需要去“抓住”月亮,你只需要让它照进你的心里。
我不再忧虑何处是根,因为我的心已与这千古明月同辉。当我将那破碎的童年与漂泊的中年悉数归还给如水的流年,换来这一份坦然与豁达,我终于明白:心若安处,万物皆为归途;此心安之,即是吾乡。无论身处上海的弄堂,还是异国的实验室;无论历经多少动乱与离散,只要能在月下保持一份清明的自省,那便是心灵的归宿。我已无需再做那归根的落叶——我就是那守望着月亮的树。无论植根何处,只要那轮明月升起,我便拥有了整个世界。
科学给了我理性的脊梁,文学给了我诗意的血肉。这两者在晚年达成了圆满的契合。此时此刻,心安之,必是吾参——这便是我终极的答案。
结语
今宵的圆月,依旧如千年前那般皎洁。它见过我的年少轻狂,也见过我的仓皇流离,更见过我在今夜,于这静默中轻轻叹息。
我常想,这大半辈子,究竟是我在追寻明月,还是明月一直在无声地指引着我?其实,早已无需分辨。我们还记得小时候指着月亮说的那句话吗?那稚嫩的呼唤,如今虽已模糊,但那份初心,已在岁月里磨砺成一枚温润的玉。玉盘虽碎,却在心中重圆;此身虽远,却总能在月光下找到来时的路径。我想告诉后辈:无论你身处何方,无论这世界如何呼啸前进,记得抬头看月亮。那里面,藏着你最初的好奇、最深的脆弱,和最勇敢的坚守。
窗外月华如水。我已不再去揽那青天,只想在这余晖里,做一名安静的守望者。哪怕终有一日,我将化作这漫天星辰的一粒微尘——只要月亮还在,那份关于故乡、关于文明、关于生命的叙事,便永远不会谢幕。其实,哪有什么“最终章”?月亮每日都在升起,每一次升起,都是一次新的开始。
月光如洗,洗去了半生尘埃。我心如月,千载清辉,且共此心。心安之处,即是吾乡。这是我给生命的答案,也是我留给这轮明月最后的告白。在那些孤独的异乡之夜,在那些冰雪封住窗棂的深夜,在那些我几乎忘记“白玉盘”是什么样子的瞬间,月亮一直都在。
在这苍茫寰宇间,与那轮明月共话半生。此生,足矣。
作者简介:赵明朗,美籍华人,生于上海,早年曾下乡黑龙江。返城后获硕士学位,八十年代后期赴美深造,此后长期致力于生命科学领域的基础研究工作。科研之余,笔耕不辍,散文作品见于海内外多家报刊杂志。现任国内外多家媒体特约专栏作家。半生漂泊,使他对于“乡愁”与“文明比较”有着深切的体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