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赵明朗 专栏:灯下故人来
人生如戏,总以为某些桥段演过即罢,孰料三十载光阴流转,命运竟又把你拉回同一方舞台,要你重唱一出旧戏。
两年前,我几乎已将“退休”二字刻入骨血。彼时,我以为余下的日子无非是晨起一壶茶,午后几页书,傍晚看云卷云舒,过几天不羡鸳鸯不羡仙的清净日子。谁承想,清福尚未享足,我又一头扎进了“自寻苦趣”的漩涡——在本地活动中心Seymour Center 捣鼓起了一所中文学校。
说是学校,实则是寒碜得紧:无楼宇之巍峨,无操场之广袤,无校车之往来,更遑论“招生办”“教务处”“财务处”这等气派衙门。我以志愿者之身,东拼西凑招来十个洋学生,便大张旗鼓地挂出招牌:中文学校,正式开张!
十位门徒,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至少点名时,不必翻花名册到眼花。
立于讲台之上,俯视台下那一双双蓝宝石、绿松石、琥珀色的眸子,我忽生一阵恍惚。这一幕,竟与三十余年前的光景悄然重叠。那时我刚踏上美利坚,在威斯康辛的密尔沃基,为了让女儿拾起母语,曾与几位大陆同窗赤手空拳,办起了威州第一所非营利中文学校。而今,当年那些毛头小子早已两鬓飞霜,那所学校也已长成枝繁叶茂的乔木;而我,兜兜转转,又站回了这块三尺之地。
人生之趣,大抵在此:年轻时办学,为儿女;年老时办学,为防痴。
一、“假洋鬼子”的中文启蒙
追根溯源,我重操旧业的“罪魁祸首”,非大女儿Jennifer莫属。
Jennifer生于中国,两岁随父母西渡。严格论之,她虽有中国出生纸为凭,却与ABC(American-born Chinese)几无二致——活脱脱一个“假洋鬼子”。为人父者,总念着“养不教,父之过”,既生为华夏之裔,总得留几缕文化蛛丝,方不负炎黄一脉。
于是,女儿稍通人事,我便摩拳擦掌,亲授中文。那时节,互联网尚在襁褓,手机更如天外之物,寻一本合宜的海外儿童中文教材,不啻于大海捞针。无奈之下,只得自行上阵。初时,尚能搬出孔融让梨、孟母三迁之类的老故事,讲得口沫横飞;可故事库终究有限,不久便告枯竭。本人自幼读书不甚广,肚里那点“唐诗宋词存货”早被岁月榨干,只得“因地制宜”,转而自曝家史。
本意是让女儿懂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孰料话匣子一开,便从三年自然灾害滑向十年浩劫,再一路奔至上山下乡、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讲到后来,我猛然醒悟——这哪里是启蒙教育?分明是一场《赵氏苦难史》的专题报告。
女儿听得云里雾里,显然误以为老爹要她继承衣钵、分担苦难。她满面困惑,终于忍无可忍,用英文掷出一句:“My God!这就是我必须学中文的理由?我不想吃苦,更不想学什么中文!”
我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十八般武艺轮番上阵,却如泥牛入海。那一刻,我顿悟:爱国主义教育的第一堂课,尚未开讲,便已把学生吓得夺门而逃。
二、“大便当里装饭”——中文启蒙的啼笑因缘
我本学医出身,深知“好郎中难医自家儿病”,教子之事,还得另请高明。费尽周折,总算为女儿觅得一处中文班(如今全美中文学校星罗棋布,当年却寥若晨星),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便不复过问其学业细节。那班每周仅两次课,女儿多半冲着找中国玩伴而去,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
一日,我下班归家,车库门响动未落,女儿照例关掉电视,捧出中文本子,煞有介事地朗声诵读: “大便当饭,小便当菜。”
我闻之,一口老气险些没提上来,厉声喝问:“哪个混账教的?!”一手夺过本子,定睛细看。原来那中文班极不正规,拢共七八个学生,教师乃一位台湾留学生太太,教材系自编之物,将饭盒唤作“便当”,原句为“大便当里装饭,小便当里装菜”。回家作业问“便当里装什么?”女儿答曰“大便当饭,小便当菜”——断句有误,却也算不上离题万里。只是这中文之妙,就在寸许标点之间,稍一错位,便从语言学直接滑入肠胃科,令人哭笑不得。
再翻那课本,繁体竖排,自右向左,读来如同倒嚼甘蔗。我暗忖:倘若哪天女儿把“好学不倦”念成“倦不学好”,把“长生不老”读作“老不生长”,那可真要误尽苍生。盛怒之下,当即勒令退学。

三、没了张屠夫,只好亲自“下厨”
俗语云:“没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既然满城寻不见合意之学府,那便自己操刀上阵!
九十年代中期,我与四位志同道合的大陆留学生,自筹资金,白手起家,决意自编教材,创立威斯康辛州首所非营利中文学校。回首当年,实乃“初生牛犊不畏虎”——无办学经验,无雄厚资金,无成型教材,唯有一腔烧不尽的热情。
五人凑出薄资,又分头承担编务、设计、联络之职。我们毅然教授汉语拼音与简体字,在当时繁体竖排一统天下的海外中文界,可谓“逆流而动”,故而自号“密尔沃基现代中文学校”。校章、校规、校刊逐一出炉;校徽、校服亦亲手绘制定制,还向当地大学呈上一份“民间国际文化交流计划”,说得天花乱坠。
今人办学,开口必问“预算几何”;我等当年,开口只问:“何处有免费教室?”

四、第一间教室:大学“收留”了我们
场地之困,乃办学第一大关。没有瓦遮头,总不能领着学生在麦当劳里比划“你好”“谢谢”“再见”吧?
我们将那份“文化交流计划”递入当地大学(Marquette University),孰料校方阅后大喜,国际学生部竟慨然允诺:免费提供教室与教学设施!那一刻,我们五人相视而笑,恍如中了彩票头奖——别人办学先买房,我们办学先捡一间白送的教室。
于是,桌椅齐了,黑板挂了,教室亮了。下一个难题,便浮出水面:先生何在?
五、草台班子,硬核阵容
当年的师资队伍,主力乃来自国内、有教学背景的留学生太太;若遇探亲访友、兼具教龄的留学生父母,我们也热情相邀,请其客串讲座。各展所长,能者登台。
除语文课外,又增设国画、民族歌舞等课程。每逢中国传统佳节,便组织学生排练歌舞,向家长及对中文饶有兴趣的老美汇报演出。台上孩童且歌且舞,台下父母拍个不停;而我们这些幕后“杂役”,则团团转于寻师、排课、编印、收费、借场、宣传、彩排之间——身兼数职,乐此不疲。
彼时办学最大特色,大概可一言以蔽之:“校长什么都干,老师什么都干,家长什么都帮忙。”唯一不做的,便是聘请专职管理人员——因为囊中羞涩,请不起。
虽苦虽累,学校却办得风生水起,声名远播,方圆百里几无不知。有家长每逢周末驱车百余里,耗时一个多钟头,只为送子来习中文。如今,该校已发展为颇具规模的正规教育机构,生源以老外为主。前几年校庆二十五周年,董事会邀我等创始元老回访,我婉言谢绝。非无情义,恰因情义太深——眼见昔日纯粹公益之所,渐成盈利之器,初心已改,徒增怅然。
六、如获至宝的教材,与深不见底的文化鸿沟
办校不久,我们终于觅得正规大陆版海外中文教材——横排简体,汉语拼音,正是我等梦寐以求之物。捧在手中,如获至宝,那份狂喜,今日网络时代的年轻人怕难以想象。
然而,语言学习根植于社会土壤与文化背景。教材虽正,美国长大的女儿对课文外的世情却一片茫然,于是连珠炮般的问题排山倒海而来。
以《小明上学》为例,课文大意为:小明父母无暇送学,遂自乘公交,站上“人山人海”“争先恐后”。Jennifer中英夹杂,向我发起一场“灵魂拷问”:
“为何不坐校车?”
“为何不拼车(carpool)?”
“小学生何以独自乘公交?回家后岂非‘home alone’?”
“等车之人为何不排队,却要争先恐后?”
“中国大人为何不给小孩让先?”
她全然不顾父女之情、师道之尊,连珠发难。老爸我好歹挂名副校长,竟被问得哑口无言,颜面扫地。平心而论,即便生于中国本土的孩子,怕也少不了这一串疑问;换作全然不谙华风的老美,岂非更是如坠五里雾中?我们当年在国内苦读英文,托福GRE闯关斩将,自以为学贯中西,待到真踏上美利坚,不照样洋相百出?可见,脱离文化背景而欲精通一门外语,无异于缘木求鱼。
七、家规的嬗变,与两代人的羁绊
初来美国时,我生怕自己英文蹩脚,拖累女儿,遂立家规:“家中禁说中文。”——以助其早入英语之境。待女儿学中文后,家规与时俱进,改为:“在家禁说英文。”——用心可谓良苦。
然而,语言习得如种树,环境乃水土。婴儿置于某语境中,自然习得,未尝有“学”之痕迹;而成年后两种语境频繁切换,则如左右手互搏,艰难备至。女儿周遭学校、友伴、电视之影响力,远胜于家庭一隅。久而久之,家中中文对话渐成一厢情愿,双方各取所便——父母中文,女儿英文,各吹各号,各唱各调,满屋热闹非凡。我见此颓势,只得偃旗息鼓,转念一想:如此对答,好歹练了她中文听力,也算聊以自慰。

Jennifer在周末中文学校混迹三年,然其芳名仍写得歪歪斜斜,如蚯蚓爬沙。首次用中文书信,寥寥数语,中英夹缠,信末还附一段英文,倾诉“难言之隐”,令人捧腹又心酸。奇的是,她对幼儿期国内“咿呀学语”的片段记忆犹新,长成亭亭玉立大姑娘后,仍常以“囡囡”自称,不知者恐疑其智力有碍。由此可知,幼年语言环境之烙印,深可入骨。
文字与语言,乃情之舟,文化之纽带。家母最是心焦——若祖孙两代竟不能以母语互通衷肠,该是何等悲哀!我等海外华人,平生所愿,无非儿孙永记:“吾辈炎黄子孙,根在东方古国——中国!”

八、吾家有女初长成,与“秋月寒月”之名的由来
岁月流转,Jennifer入商学院就读。一年后,她忽然醒悟中文乃“商界硬通货”,于是暑假来临,便起早贪黑打工攒钱,自费飞赴中国,参加“海外学生中文集训班”。结业之试,口笔双优,竟还练就一口吴侬软语的上海话。真乃“吾家有女初长成”,老父我欣慰之余,乐不可支。
此后,她又作为交换生赴华一学期,课余开班教英语,赚足盘缠,顺道游历华夏大好河山,一举两得,尽显商科高材生之精明。更令我欣慰者,她对农民工子女免收学费,身体力行“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之古训。
如今,Jennifer已是全球五十强企业的商界翘楚,亦为两女之母。前些时日来电,嘱我替两个“小洋鬼子”起中文名,既要朗朗上口,又须兼顾中英双关。我当时应承得爽快,回头却熬了好几个通宵,列出一串备选,逐一标注音义,反复推敲,竟无一中意,方悔当初轻诺寡信。
末了,我暗忖:老夫本俗人一枚,洋女婿家又无甚汉学底蕴,何苦附庸风雅?不如返璞归真,以简为美。长女生于晚秋,唤作“秋月”;幼女生于隆冬,唤作“寒月”。幸未生于春,否则“春花”配“秋月”,那才叫俗不可耐也。
九、三十年后,我又收了十位“洋门生”
谁也未曾料到,三十余载弹指过,年逾古稀的我,竟又重拾旧业。
两年前,我几近全休。然清闲日久,反觉骨头发痒,若有所失。于是在市活动中心重开中文学校。此番再出山,已无须自绘校徽、自缝校服,亦不必为免费教室四处奔走;教材网上一搜便有,屏中一点即来。
十位洋弟子,济济一堂。首次面对他们,我恍然望见三十年前的自己——彼时,我们几位青年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华裔孩子好奇的目光;如今,我白发苍苍,台下却坐着一群金发碧眼的“大人”。讲台如故,中文如故,只是老师从“年轻有为”蜕变为“老当益壮,且折腾且珍惜”。
结语:教的是中文,传的是魂魄
回首半生,我与中文学校之缘,竟绵延三十余载。
初始,为女儿Jennifer,怕她忘了来路;后来,女儿长大,亲赴中国寻根,又将薪火传与“秋月”“寒月”。而今,我教这十位洋学生,道理如出一辙。他们所学,不止于“你好”“谢谢”“再见”,亦非止于拼音、汉字、语法。我更愿他们懂得:为何中国文人将月亮写入诗骨,为何春节必须团圆,为何父母远行游子必问归期,为何一个“家”字,能盛下千年乡愁。
语言为声,文字为形;文化,则是藏于声形背后的魂灵。
三十年前,我办学,是不愿后辈忘本;三十年后,我再登台,是因忽觉文化之承续,非华裔独有之责。只要有人愿学,有人愿讲,有人愿听,一种古老的语言便会生生不息。
至于我自个儿——退休两年,年逾古稀,又蹿回讲台。旁人问:“你这把年纪,何苦来哉?”我沉吟片刻,答曰:“年轻时为了女儿,中年时为了文化,如今么……十个学生都已拜入门下,总不好卷铺盖开溜吧?”
于是,只好继续教下去。教他们中文,也教自己:
人可以退,热爱不可退;
白发可生,讲台不可空。
而那十双蓝绿棕褐的眸子,或许便是我这把老骨头,留给异国他乡的,一缕不绝如缕的“中国之声”。
作者授权发布


好文!我们这些在美国已经三、四十年并且拖儿带女来的人来说都经历过为小孩学习中文的过事。写的很感人也很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