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雅岚
回到北卡的家，已是凌晨三点。
往返十个小时，身体已经疲倦不堪，心里却还热闹着。闭上眼睛，仿佛仍能听见会场里的歌声，看见一位女士随着《长江之歌》挥动双臂，也看见那位美国老师讲起一片在沙漠里长成的森林。
这四个半小时，真正留在我心里的，并不只是一场招待会，而是几个挥之不去的画面：一个孩子用北京腔讲西安钟楼，一位美国老师和中国农妇共同种下的树，以及会场里那一声让人落泪的“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9月30日，受美中经济文化协会（CAECA）创会主席卫高荣邀请，参加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招待会；而我第二天一早已有安排，只能当天往返。机会难得，我还是决定：去！
经过CAECA李勐会长数个不眠之夜的努力，北卡州终于有9人成为使馆77周年国庆招待会的嘉宾。
下午4点左右我抵达华盛顿，经过入口安检，走进使馆，赶路的匆忙终于慢了下来。
这座由贝聿铭设计的馆舍，外墙采用色泽淡雅的石灰石，东西两翼由中部大堂连接，庭园巧妙地安排其间。现代建筑的几何线条与中国传统的空间次序相融，宽敞，却不显空旷。来宾尚未到齐，我便在馆内慢慢看起展览。
走过一处，又被下一处吸引，手机举起来、放下，再举起来。从楼上到楼下，一路看，一路拍，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看够。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个孩子。
一个小学四年级的男孩，操着一口地道的北京腔，给我介绍西安钟楼。
在华盛顿听见这样的声音，格外亲切。中国的故事，就这样从一个孩子清亮的声音里，被带到了远方……
5点之后，大厅渐渐热闹起来。美中经济文化协会（CAECA)创会主席卫高荣，李勐会长，副主席邢新力及夫人，副主席江孙东，副主席柯秀亭（北卡交响乐团董事），秘书长郑洁陆续抵达，使馆相逢格外欣喜。
各国来宾、各种语言的问候交织在一起。VIP大厅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西装革履者有之，身着民族服饰者有之；熟人相认，笑语盈盈，新朋相识，握手寒暄。有人举杯，有人合影，有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整个大厅一派热气腾腾、喜气洋洋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抬头，我见到了中国驻美国大使馆副馆长邱文星公使！
“邱公使！”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中，他正一边与来宾握手，一边侧身听人说话。听见招呼，他立即转过身来，笑着应声。周围的人也纷纷向他靠拢，问候声、招呼声、快门声此起彼伏。
知道他也是安徽人，我这个安徽老乡便多了一份亲近，赶紧上前握手、合影。刚站定，旁边又有人来问候；刚说上两句，另一边的客人已经等着。他一面与我们交谈，一面不时向四周点头致意，目光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
“邱公使，您好！”
“邱馆长，来，合个影！”
“这位是从哪里来的朋友？”
声音一阵接着一阵，脚步一拨接着一拨。他始终笑意盈盈，来者不拒，问候不断，照应不断。与我们说过几句，又马上转身去招呼另一组客人；刚送走一拨，又迎来一拨。人群围着他，镜头追着他，握手声、寒暄声、快门声交织成一片。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所谓一场顺利的招待会，背后其实是无数次停步、握手、问候和照应。主人不能顾此失彼，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稍有疏忽。镜头里短短的一瞬，往往意味着主人整晚不停地奔走；看似从容不迫，实则步履匆匆、忙而不乱。
“谢锋大使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立马向门口涌去。
谢锋大使与夫人王丹走进大厅，各国使节和来自不同地方的来宾纷纷迎上前。相机、手机齐齐举起，握手、寒暄、合影，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容易轮到我，刚往旁边一站，同行的北卡伙伴已经赶紧按下快门。
谢大使沿着大厅走出一道弧线，从一边的门进来，再向通往会场的门走去。短短一段路，在一次次停步中，走了约半个小时。他在中文与英文之间自然切换，回应迎上来的客人。直到工作人员邀请大家入场，大厅里的热闹才移向会场。
国歌响起的那一刻
我坐在第六排。前面几排坐着各国使节等嘉宾，后面的座位也密密排满，会场后方与两侧还有人站着。舞台前方，国徽与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7周年的中英文文字格外醒目，两侧排列着中美国旗。
《星条旗永不落》唱完，《义勇军进行曲》随即响起。
“起来！”
只这一声，我不禁流下泪水。这首歌听过无数次，早已熟悉到每一个音节。可在远离故乡的华盛顿，在这样一个坐满各国来宾的大厅里，它有了不同的分量。
谢锋大使随后致辞。他谈到中美关系的新进展、合作的空间，也谈到两国人民之间值得珍惜的友谊。其中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合作是双行道，永远在进行时。”
他说，要持续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多办有利于两国和世界的大事、实事、好事。讲到人文交流，他又提到让更多美国青年走近中国的“5年10万”新举措，希望“让宽广的太平洋连接彼此”。
这些话，因为赛考斯的故事，变得具体起来。
美国老师赛考斯，本名是罗纳德·萨科尔斯基。1999年，他通过中美教师交换项目来到河南洛阳任教。那时，他从电视里看到内蒙古农妇殷玉珍植树治沙的故事，便筹集5000美元，支持她治沙造林。他还亲自走进那片沙地，与她一起种下树苗。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那笔捐款帮助种下的树苗，已经长成五万多棵大树！
谢大使在致辞中说：“赛考斯和殷玉珍以善意和坚守，把沙漠变成森林，变不可能为可能！”——一个美国老师，因为在电视上看见一个中国农妇的故事，决定伸出援手；一个中国女人，在漫长的风沙里坚持种树。一个人后来回到了美国，另一个人继续留在沙地。生活把他们带向不同的方向，可那些树苗没有停下来，它们一年一年长高，最终长成了一片森林！
等到两个人重逢，森林已然一望无际！
这大概就是人与人之间最动人的连接：当初只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善意，经过时间的沉淀，竟然长出了远远超出想象的结果。
做教育、做采访，常会遇见这样的时刻。一个普通人的经历，让原本很大的话题，忽然变得可以理解、可以触摸。中美关系、人文交流、民间友谊，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宏大，可到了赛考斯和殷玉珍这里，它们就是一笔捐款、一片沙地、几棵树苗，以及二十多年没有被遗忘的记忆。
这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瑞恩和安吉莉两位中学生也分享了他们到中国交流的经历。他们讲起从最初的陌生，到交上朋友，再到愿意自己买机票回去看看。
我想，亲自去过一个地方，认识过那里的人，那个地方便很难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以后提起中国，他们会想起朋友，想起一起度过的日子，也会有自己想再回去的理由。
歌声连接起不同的人
随后，中央歌剧院的艺术家们登台。
耿哲以歌剧《卡门》中的《斗牛士之歌》开场。接着，孙一龙、王凯波、耿哲、赵一鸾共同演唱《达坂城的姑娘》。当歌唱家们唱到＂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他，一定要嫁给我！”台下哈哈笑起来，掌声也跟着更响。
耿哲的声音、表情，一下子把观众都带动了起来，让人不知不觉就跟着投入进去，一起打拍子，一起跺脚，一起欢唱！
全体演员唱起《长江之歌》时，现场的情绪推向高潮。
身旁一位女士，七八十岁了，想来是在海外生活多年的华侨，忽然站起身来，挥动双臂，跟着一起唱。四周也有人随着旋律挥手，有人跟唱。熟悉的歌声在大厅里回响，长江离华盛顿那么远，此刻却在每个人心里奔流着！
《长江之歌》——那里面有她对故乡的想念，有在海外生活多年后仍然深刻的认同，也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热爱。
晚会最后以《茶花女》中的《饮酒歌》收尾。欢快的旋律中，台上台下一起打着节拍。不同语言、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个节奏里鼓掌，便多了几分一起过节的亲近。
演出结束，大家走向自助餐区。菜品不少，有一道着实让我意外：居然还有肉夹馍！就算，没那么“西安”。而红烧豆腐和糖醋虾球，竟然让我想起外婆的味道……不过，真正让我舍不得离开的，是人群中的相遇。
我见到了从加州来的老朋友，也遇到了南卡的笑侠校长，最多的还是大华府的朋友。刚与这一位聊完，转身又看见另一张熟悉的脸；旧友问候，新朋友介绍，谈话常常从一句招呼开始，就停不下来。我还结识了新华社的颜社长，同行相遇，自然又多了些共同的话题。
真羡慕住在大华府的人哪，离使馆近，可以常常“回娘家看看”！
八点半左右，活动接近尾声。我们与朋友们依依惜别，恋恋不舍地踏上回北卡的路。
到家已经凌晨三点，躺下，可是心还热着——
翻着手机里的照片，那个用北京腔讲西安钟楼的孩子，人群中忙着接待来宾的外交官，站起来挥动双臂唱《长江之歌》的女士……都又回到眼前。
还有那片森林。
我想，所谓相聚，并不只是同坐一堂、共进一餐；所谓交流，也不只是台上的致辞和掌声。真正能够穿越距离、时间和语言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得，是一次远行之后仍愿意再次出发，是有人在风沙里种下一棵树，并相信它终有一天会长成一望无垠的森林！
那位孩子用北京腔讲述西安钟楼，是中国文化走向远方的一个小小瞬间；那位女士站起来唱《长江之歌》，是海外游子与故乡之间没有断开的情感；赛考斯和殷玉珍共同种下的森林，则让我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善意，真的可以穿越国界，可以穿越时间！
只要有人愿意靠近、倾听、理解，太平洋就不只是阻隔彼此的海洋，也可以成为连接彼此的道路。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而那些歌声、笑声、握手和拥抱，仍在心里回响，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