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时间,听见青春,听见生命在生长——杜克交响乐团百年音乐会侧记

■作者:雅岚

10月3日7点30分,我坐在杜克大学Baldwin Auditorium,听了一场让我久久不能平静的音乐会。

这是Duke Symphony Orchestra(DSO,杜克大学交响乐团)的百年纪念音乐会。舞台上并不是一群职业音乐家,而是杜克大学数学、医学、工程等不同专业的学生,以及毕业多年、早已走向不同职业和人生,却因为百年庆典重新回到母校的DSO校友。

从1926到2026,一百年间,多少年轻人抱着琴走进这里,坐到谱架前;又有多少人从这里毕业,成为医生、教授、工程师、数学家,走向世界不同的地方。那晚,他们又回来了。恰恰是这样一场并非职业音乐家的演出,让我听到比技巧更动人的东西。这不仅是一场音乐会,更像是一场跨越百年的重逢。

一、从海浪到庆典:音乐在生长

开场是门德尔松的《赫布里底群岛序曲——芬格尔洞窟》(The Hebrides Overture, Op. 26)。音乐从幽暗、略带神秘的弦乐中升起,仿佛年轻的门德尔松行至苏格兰,面对海岛、洞穴与大西洋的风浪。弦乐一层层涌来,像潮水拍打岩壁;木管从其间穿过,又像远方吹来的风。整场音乐会,就从这样的低语开始。

随后,杜克大学2023届毕业生Nathaniel Maxwell登场,与乐团合作演奏门德尔松的《Capriccio Brillant, Op. 22》。刚才还是海浪与自然,现在一个年轻人来到舞台中央,钢琴与乐团对话、追逐、呼应。Nathaniel自己也成了那晚“成长”这个主题的一部分——三年前,他还是杜克校园里的学生。

接着是门德尔松的《第三交响曲“苏格兰”》(Symphony No. 3, Op. 56, “Scottish”)。音乐从深沉阴郁到轻快奔跑,从抒情舒展走向明亮恢宏。

交响乐迷人的地方正在这里:每个人都要足够好,却不能只顾自己。小提琴、大提琴、木管、铜管、打击乐,都要知道什么时候站出来,什么时候退后;既要表达自己,也要听见别人,把自己的声音放进更大的整体。

中场休息之后,大约40位历届DSO校友加入现任乐团,共同演奏勃拉姆斯的《大学庆典序曲》(Academic Festival Overture, Op. 80)。从海浪到个人,从个人到完整交响,再从今天的学生扩展到跨越几十年的几代DSO成员。当不同年龄的人最终坐在同一个舞台上时,这部《大学庆典序曲》仿佛也成了一百年本身。

二、三五次合奏的背后,是十几年的人生

演出结束后的reception上,我特意找了几位乐手聊天。

两位DSO小提琴手Bill和Andy,都是杜克大学数学专业的大三学生,并非音乐专业。将来他们也许会进入数学、科技、金融或完全不同的领域,小提琴未必成为职业,但在繁重的大学学业之外,他们依然坐在交响乐团里排练、演出。

我又遇到大提琴手John Critelli。我问:“你拉大提琴多少年了?”

“17年。”

他说得很平常,我却因为这个数字停了一下。更令我吃惊的是,他告诉我,像这样一整场颇有难度的音乐会,每一部曲目,乐团真正全体坐在一起合奏,不过三五次。

三五次,就可以上台?答案其实藏在那句“17年”里。

一个孩子从很小开始拉琴,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积累;一个动作重复成千上万次,一个舞台上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进入,背后可能是无数次对着节拍器的枯燥练习。因此几十个人坐到一起时,才能在有限的合奏中迅速理解彼此:什么时候进入、退下,什么时候声部站出来、让出空间,什么时候看指挥、听首席,什么时候融进整个乐团。

所谓功夫,只是把漫长岁月藏起来,在某一个晚上让你看见结果。

三、一个老师的两次举手之间,是十几年的人生

让来自不同背景的学生和校友在有限合奏中形成整体,对指挥同样是考验。Duke Symphony Orchestra音乐总监、指挥Harry Davidson已经陪伴这支乐团28个乐季。

大学乐团与职业乐团不同:每年有人毕业,也不断有新学生加入。指挥面对的是一条不断流动的河——重新认识乐手,了解不同声部,在有限时间里建立平衡,再把几十个独立的人变成“一个乐团”。

Harry说起以前的学生,记得很多人刚来时还是“小孩子”。说到这里,他弯下腰,用手比了比——那么小;接着笑着说,现在都已经长成帅哥美女了。全场都笑起来。那一刻,他更像一个看着孩子们一届届长大的老师。

小提琴家、杜克大学教授Hsiao-Mei Ku就坐在第一排。演出中,我看到她悄悄举起手机,对着舞台第一排两个年轻男孩拍视频,像一个妈妈在偷偷拍自己的孩子。

演出结束我才知道,那两个已经高高大大的年轻人,十多年前都是她的学生。

“那时候,他们才这么一点点。”她伸手比着当年孩子的高度。

“现在——”她又把手举过自己的头顶,说着自己先笑得合不拢嘴。

时间原来真的可以被看见:第一次举手,是十多年前孩子的高度;第二次,已经超过老师的头顶。两次举手之间,就是十几年,是练习,是成长,也是一个老师看着学生一点点长大的岁月。

四、指挥棒放下以后……

演出结束后,学校举行了reception。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三三两两聊天。刚才还穿着演出服坐在舞台上的学生和校友已经散进人群,老师、学生、家长、校友彼此问候,整个大厅都是交谈和久别重逢的声音。

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毫无疑问是Harry身边。我也想过去问候、拍张照片,走近才发现并不容易。Harry几乎被学生和校友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间,像明星一样被众星捧月。围着他的有年轻学生,也有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甚至年龄更长的校友;有人等着说几句话,有人想拥抱他,有人只是想再和他拍张照片。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是哪一届,但想来,其中很多人都曾经坐在他的乐团里。

离我不远,一位男士一直站着,不停伸头向人群里面看。我问:“你是不是要拍照?需要我帮忙吗?”

他说:“好啊!”

边等边聊,我才知道,他现在竟然是一名医生。终于人群稍稍散开,他赶紧走过去,我帮他按下快门,拍完他便匆匆离开。年轻时,他在这里演奏;后来成为医生。很多年后,在DSO一百周年的晚上,他重新回来,在人群外伸着头等了很久,只为了和当年的指挥再拍一张照片。

所谓归属感,也许就是你已经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却仍愿意为当年的老师站在人群外等这么久。

我也终于近距离看到Harry。他已经汗流浃背。一整场音乐会刚结束,他还穿着正式而厚实的指挥礼服,在挤满人的大厅里显然热得厉害,汗水不停从脸上流下来,却没有急着离开。

他站在人群中央,一个一个和大家说话。有人来拍照,他认真站好,拍完还会自然地微微欠身;看见熟悉的学生,他会张开双臂拥抱,有时亲吻他们的脸颊。一个人走了,另一个又过来。他的汗一直没停,说话却始终不紧不慢,认真听,温和回应,没有因为旁边还有很多人等待而显出急躁。

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回来。多年以后,一个学生真正记住的,也许不只是老师怎样要求你拉好一个音、一个乐句,还有他曾经怎样看着你、等待你、认真听你说完一句话。

五、一声召唤,他们从不同的人生里回来了

那晚,大约40位曾经的Duke Symphony Orchestra成员因为百年庆典重新回来。有人毕业不过几年,有人离开校园已经几十年,生活的城市和职业早已不同;可当DSO发出邀请,他们带着自己的乐器回来了。一声召唤,便有人回应;一声“回来”,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职业、不同人生轨迹上的人,又走进Baldwin Auditorium。

Harry在致辞中说,他一直很喜欢Duke Symphony的一点,就是它是一个“wonderful community”。这个百年周末,让他们有机会把跨越许多年的community重新邀请回来、连接起来。

毕业照拍完、毕业证书拿到手,并不意味着与这里的关系就结束。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有人说一句:“回来吧,我们再一起演奏一次。”于是,他们真的重新坐进年轻时坐过的乐团,打开乐谱。指挥棒举起来,几十年前学会的规则仍留在身体里:看指挥,听彼此,等待,呼吸,然后一起进入。

大学留给一个人的,当然有知识、学位和职业起点,也许还有一种更难衡量的东西:“我曾经属于这里。”

那晚,我也留意到观众席,那里坐着许多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许舞台上的某位演奏者是他们的学生、儿女或孙辈;也许很多年前,坐在这个舞台上的就是他们自己。他们也曾穿着演出服、打开乐谱,在指挥举手的一瞬间屏住呼吸;后来毕业、工作、结婚、生儿育女,头发一点点变白……

我又想起两个画面:Hsiao-Mei Ku教授在第一排悄悄拍十多年前的学生;那位已成为医生的昔日DSO成员,在人群外伸长脖子等待和当年的指挥拍照。老师没有忘记学生,学生也没有忘记老师。人会离开,但连接,从未消失。

六、我听见的,不只是音乐

为什么这样一场并非职业交响乐团的演出如此打动我?

Bill和Andy学数学,John拉了17年大提琴,那位等Harry的校友后来成为医生,从各地回来的DSO校友,很多人的职业早已与音乐无关。他们不是因为要成为音乐家,才一直演奏音乐;只是都曾经认真地学过一件事情,不是三个月、一两年,而是十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我们太容易用“结果”衡量教育:学琴问考了几级,参加乐团问拿了什么奖,做活动考虑大学申请,读大学考虑工作,找工作又计算收入。可有些东西的意义,不必立刻兑现。

一个孩子小时候学习音乐,也许最终并不成为音乐家,却会在枯燥练习中知道什么叫坚持,在乐团里学会倾听;知道什么时候发出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听别人;知道个人再优秀,也要找到自己在更大整体中的位置。这些不会随着最后一节琴课结束,而会进入一个人的性格、学习、工作,最后进入他的一生。

所以,当Baldwin Auditorium里几十把琴同时响起时,我听到的不只是门德尔松和勃拉姆斯。我听见Harry Davidson 28年里迎来又送走的一届届学生,听见Hsiao-Mei Ku教授两次举手之间的十几年,听见John轻描淡写的“17年”,也听见几十位校友从不同人生里回来,打开琴盒,再一次坐到一起。

年轻人正在长大,老师正在老去,曾经的学生正在归来,而新一代孩子又已经坐进乐团。从1926到2026,Duke Symphony Orchestra走过了第一个100年。百年动人的,不只是“100”这个数字,更是一代又一代的人把一些东西接过来,再交给下一代。最后一个音落下,似乎消失在空气里,却又留在耳朵里、身体的记忆里、老师望向学生的目光里,也留在一个人几十年后再次拿起琴时,依然知道怎样坐好、怎样等待、怎样倾听、怎样进入。

也许这才是教育最好的样子:小时候种下的音符,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以后,琴还可以拿起来,人还愿意回来;当指挥再次举起双手,他们仍然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进入!

那晚,在Baldwin Auditorium,我听见时间,听见青春,也听见生命,在音乐里一代一代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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